第241章(番外) 我叫林悦
  对於一个土生土长的粤省人来说,出了省就是北方。
  而像南江这种,坐火车都要二十几个小时的地方。
  那无疑是北方的北方了。
  別人出远门或许会担心,但宋欢却鬆了口气。
  终於从家里逃出来了。
  宋欢从小性格就很內向,宋文涛和张雪娟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怀疑过宋欢是不是患有什么精神疾病。
  只有宋欢自己知道,在这个家,学习成绩不好是原罪。
  他也想过改变。
  有时在镜子前练习微笑,对著空气说“你好”,但一走出房间,那些练习就全忘了。
  后来他不再练了。
  有些东西,好像生来就註定了一样。
  医院说宋欢精神没病,就是长期压力太大,才变得孤僻自卑。
  父亲宋文涛是个官,从不让他有半点鬆懈。
  每天必须六点起床背书,晚上不到十二点不准睡觉,周末排满补习班和竞赛课。
  稍有走神,宋文涛就是一顿冷脸训斥:“我宋文涛的儿子,不能这么没出息。”
  考不到年级前列,就没收所有娱乐,关在房间反思,连门都不让出。
  母亲张雪娟没文化,却把所有希望压在他身上。
  饭菜端上桌先问分数,看电视玩手机一律禁止,错题要抄几十遍,嘴里反覆念叨:“你必须上重本,不然別人怎么看我和你爸?我这辈子脸面全靠你了。”
  她会偷偷翻他书包、看他笔记,只要发现一点不专心,就哭天抢地说自己命苦。
  没人问他累不累,只问分数够不够高。
  日復一日的监视、逼迫、说教,让宋欢连喘气都觉得是在犯错。
  渐渐的,宋欢性格变了。
  变的敏感,自卑,內向。
  他不知道该怪谁,怪宋文涛?还是怪张雪娟?
  可是,让天下所有孩子都崩溃的是。
  父母,是为了你好啊!
  到头来,只能怪自己……
  宋欢身边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萧云卿,也已经好多年没联繫过了。
  虽然考上的只是南江科技大学,二本。
  但宋欢已经很满足了。
  只要能离家远远的,父母管不到自己就可以了!
  大一的课多,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八点,跟高三差不多。
  宋欢那时候还挺认真,上课坐前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期末考试还能拿个奖学金。
  但大二就不行了。
  课少了,人也懒了,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能躺著不坐著,能坐著不站著。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苏晚晴的课,他一定去。
  不管教室多远,不管外面颳风下雨,他都会默默地走到后排坐下来,翻开课本,眼睛盯著黑板,余光却在看前排那个扎著低马尾的背影。
  苏晚晴是他学姐,跟他一个系,也是学计算机。
  人长得好看,皮肤白,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成绩也好,年年拿奖学金,还被评过“校园十佳大学生”。
  人送外號“计算机女神”。
  宋欢记得很清楚。
  大一开学那天,他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著人来人往,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女生从旁边走过来,穿著白色的t恤,扎著低马尾,手里拿著一沓新生报到指南。
  “你是新生?哪个系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录取通知书,“计算机?跟我一个系。走吧,我带你。”
  她拎过他的行李箱,走在前头。
  宋欢跟在后头,看著她被风吹起来的头髮,心跳快了几拍。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苏晚晴,是自己计算机系的学姐。
  再后来,他加入了计算机协会,也是因为她。
  宋欢因为来自粤省,说普通话的时候都会带有口音,没少被同学们嘲笑。
  宋欢当时在学校都抬不起头来,说话都不敢。
  是苏晚晴站出来护著他,把那些嘲笑自己口音的同学赶走了。
  从那时候起,在他的眼中,苏晚晴就是他的白月光了。
  可望而不可即的那种。
  舍友们都看在眼里。
  老三李阳最八卦,趴在上铺,脑袋探下来。
  “宋欢,你是不是喜欢苏晚晴?”
  宋欢没说话,耳根红了。
  老四王刚从厕所出来,擦著手。
  “喜欢苏晚晴的多了去了,排队能排到校门口。”
  老大张立靠在床头,翘著腿,“你別说,苏晚晴那长相,那身材,哪个男生敢说没感觉?”
  李阳嘿嘿一笑,“那你也喜欢?”
  张立把枕头扔过去,“滚。”
  李阳躲开了,又趴回床边,看著宋欢。
  “不过说真的,宋欢,你没戏。”
  王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长得也不高,也不帅,又不幽默,家里又没钱。凭什么配得上苏晚晴?”
  宋欢低著头,没说话。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另一种人。
  那种会开玩笑、会主动、会让別人喜欢的人……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只是想想,他变不成那种人。
  可就是按捺不住。
  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在计算机协会里,他任劳任怨。
  搬水、搬桌子、搬椅子,什么脏活累活都抢著干。
  苏晚晴是协会的会长,每次有任务,都会在qq上找他。
  “宋欢,明天下午两点,计协活动室搬桌子,有空吗?”
  “有空有空。”
  他回復得很快,像怕她反悔。
  第二天,他准时到,搬桌子搬椅子搬水,汗流浹背。
  苏晚晴站在旁边,对大家说:“你们看看宋欢,这才是男生该有的样子!”
  宋欢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著光荣的笑。
  从大一聊到大二,两个人好像更近了一步。
  宋欢发现苏晚晴的家境好像不太好,有时候会没钱,没钱买口红,没钱买包包,没钱买衣服。
  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多,七百,省著花能剩个四五百。
  他啃馒头,吃泡麵,把省下来的钱转给她。
  “苏学姐,钱我转你银行卡了,你去买衣服吧。最近天冷了,別冷著你。”
  “谢谢你啊学弟,等学姐实习了,一定把这钱还你。”
  “哎呀,不用不用。”
  他连忙回復。
  苏晚晴又不说话了。
  他心想,她一定是觉得欠自己人情很难为情吧。
  大二下那年。
  下午,李阳从外面跑进来,推开宿舍门,声音又尖又亮。
  “宋欢!苏晚晴正穿著你给她买的裙子,在小吃街那边逛街呢!”
  王刚从床上坐起来,“你今天不是要表白吗?快去啊!”
  张立也放下手里的书,“对啊,你今天肯定有戏!”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起鬨,把宋欢从椅子上拽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束花。
  红色的玫瑰,十一朵,包装纸是粉色的,繫著丝带。
  这是舍友们眾筹买的。
  宋欢捧著那束花,手心出汗,心跳很快。
  “等我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在一片掌声中走出了宿舍。
  男生送花最有意义的地方在於,他要经歷捧著花走在路上时路人的眼光。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那天的天气很好,我捧著花在去见你的路上,路人都回头看我,和我手捧著的鲜花。
  有老人,有白领,有小孩。
  但我却记不清他们的模样。
  我只记得你快到了,我就快要见到你了,见到我想见的你。
  宋欢脚步匆匆,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林荫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捧鲜花,单膝跪地。
  苏晚晴先是一脸惊讶,然后感动地说:“宋学弟,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多久了吗?”
  能成功的。
  一定能成功的!
  她都穿我给她买的裙子了,还不是喜欢我吗?
  他这样想著,脚步更快了。
  小吃街不长,两边摆满了摊位,卖烧烤的,卖奶茶的,卖炒粉的。
  人很多,挤来挤去。
  宋欢一眼就看到了苏晚晴。
  她站在一个奶茶摊前面,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
  那是宋欢给她买!
  她的头髮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
  很好看。
  但宋欢没注意到她旁边还有一个人。
  “苏学姐!”
  他跑过去,捧著花,站在她面前。
  苏晚晴转过身,愣了一下。
  周围的学生和商家都看过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起鬨,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宋欢把花递出去,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苏学姐,我喜欢你,从大一开学那天就喜欢你了。你带我进学校,帮我拎行李箱,你……”
  他的声音在抖,眼眶在发烫。
  “晚晴,这小子谁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冷不淡的。
  宋欢愣住了。
  一个男生从人群中走出来,个子很高,一米八几,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手腕上戴著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錶。
  长得也好看,五官立体,鼻樑很高,嘴角带著笑。
  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居高临下的笑。
  他走到苏晚晴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宋欢认识他。
  大三的赵远,高富帅,家里做生意的,在学校里谈过不少女生。
  校园墙上有人骂他是渣男,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宋欢的瞳孔颤了一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晚晴看著宋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不认识。”
  不认识。
  她居然说不认识。
  宋欢站在原地,捧著花,手垂下来了。
  花还举著,但举不高了。
  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起鬨,还在拍照。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的自己。
  那个少年对著镜子说“你好”,一遍一遍,声音很小,怕被客厅里的父亲听到。
  后来他走出房间,看到父亲的脸,那句“你好”就卡在喉咙里,再也没出来过。
  他忽然觉得,现在站在人群里捧著花的自己,比那个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的自己,还要可怜。
  赵远笑了,那种笑很轻,像没笑过。
  他走上前,凑到宋欢耳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你就是晚晴说的那个舔狗学弟吧?”
  他拍了拍宋欢的肩膀,像拍一个小孩,“不好意思啊,辛苦你舔了两年,我两个月就拿下了。”
  他退后一步,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在整条街上迴荡。
  宋欢的脸白了。
  嘴唇在抖,手在抖,腿也在抖。
  苏晚晴皱了皱眉,拉著赵远的袖子,“好了,我们快走吧。”
  “对,我们走。”赵远搂著苏晚晴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宋欢一眼,挑衅地笑了笑。
  宋欢站在那儿,捧著那束花,站在人群中间。
  周围的人还在看他,有人在小声说什么,有人在笑。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最可怜的人。
  还有什么人比自己还可怜吗?
  “好啊你!”
  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切开了人群的嘈杂。
  “我就不理你几天,你就什么妖艷贱货都看得上?”
  一双高跟鞋踩著水泥地,嗒嗒嗒的,从人群外面走进来,“我看你真是饿了!”
  宋欢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带裙,裙摆很短,露出两条又白又长的腿。
  头髮是波浪卷的,披在肩上,染了棕色。
  脸上化著浓妆,眼线往上挑,嘴唇涂得鲜红。
  很漂亮。
  但那种漂亮,跟苏晚晴不一样。
  苏晚晴是清纯的、乾净的、高高在上的。
  她是浓烈的,张扬的,带著刺的。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团火。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有人咽口水,有人嘴巴张著合不上。
  她走到宋欢面前,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束花拿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玫瑰?十一朵?你这是表白还是上坟?把花送给这种女人,还不如扔垃圾桶。”
  她把花往旁边一扔,花束掉在地上,花瓣散了几片。
  然后她挽住宋欢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
  她的手很凉,指甲涂著红色的甲油。
  她凑到宋欢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旁边的人听到。
  “跟姐走。”
  苏晚晴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赵远也看著,嘴角的笑也收了。
  女人突然扭头,看著苏晚晴,上下打量了一眼,“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的?”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也不怎么样嘛,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货色,卸了妆能看?”
  苏晚晴的脸红了。
  “你!”
  女人没理她,拉著宋欢走了。
  高跟鞋嗒嗒嗒的,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快。
  宋欢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
  “你,你是谁?”
  女人没回头。
  “你管我是谁,反正比你舔的那个女人强。”
  她拉著宋欢走过小吃街,走到热闹的马路。
  直到走到没人的小巷子,她才停下来,鬆开手,转过身。
  路灯照在她脸上,浓妆艷抹,但眼睛里有一种光,说不上来。
  她看著宋欢,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傻?那种女人也值得你舔?”
  宋欢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我叫林悦。”她看著宋欢,柳眉微微一挑。
  “记住了?”
  宋欢站在那里,看著烟雾从她嘴边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宋欢不喜欢抽菸的女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厌恶不起来。
  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你叫什么?”
  “宋欢。”
  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大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突然觉得,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面前,他可以不用像平时那样小声说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被父亲骂到不敢抬头的时候。
  宋欢,林悦……
  林悦忽然轻笑了一声,两人的名字还挺有缘的,都有高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