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过完年后的失落感。
  正月初六。
  人们用300多天的劳动换来了5天的,名为春节的热闹梦。
  热闹后的安静,比春节更为震耳欲聋。
  当了几天无忧无虑的小孩,跨出这个院门,大家又得套上那层刀枪不入的社会皮囊,去做回大人,去跟操蛋的生活对线。
  事业单位宽容点,八號才去打卡,但初六这个节点,基本是个分水岭。
  高铁站、火车站,乃至拥堵的高速公路上,塞满了去新一轮折磨里打转的年轻皮囊。
  过年的喧囂,在这一天被冷风吹得乾乾净净。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大亮。
  白离穿好风衣,拉开房门。
  冷空气倒灌进去,驱散了屋里炕头闷了一宿的热气。
  四个横七竖八躺在被窝里的丫头被冻醒。
  白离敲了敲木门框:“起吧,收拾东西。”
  穿衣,洗漱,收拾行李。
  整个过程出奇地安静,全没了前几天那种抢水盆、抢毛巾的咋咋呼呼。
  堂屋里,老白两口子已经做好了早饭。
  热气腾腾的猪肉烩菜,刚出锅的死面烙饼。
  这是在老家的最后一顿饭。
  四个精神小妹围坐在桌边,吃得极其认真。
  她们把每一口菜嚼得很细,连掉在桌上的饼渣子,都小心捡起来塞进嘴里。
  吃著吃著,林小双的眼泪掉进碗里,吧嗒吧嗒,把烩菜的汤汁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是分离啊。
  这几天,是她们活到这么大,体会过的最像“家”的日子。
  长辈不嫌弃她们的纹身和彩发,给红包,给疼爱,甚至护犊子。
  现在,梦要醒了。
  白老爷子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偏过头去没看她们。
  奶奶眼圈也红了,一个劲往她们碗里夹肉:
  “多吃点,外头的饭没油水。想奶奶了就回来,奶奶给你们包饺子。”
  饭后,大家把行李往车上搬。
  院子里昨天还停得满满当当的亲戚的车,现在全开走了。
  热闹的年,像一场烟花,放完了,剩下满地红纸屑。
  老人又要重新面对这空荡荡的院子,盼著下一次哪年哪月,孩子们再推开这扇门。
  奶奶拎著几个大塑胶袋,硬往帕拉梅拉的后备箱里塞。
  “拿点菜走,这是自家种的大白菜。”
  “这袋是刚蒸的白面馒头,这还有炸好的酥肉丸子,带上,都带上。”
  老人的爱,永远是这种最质朴的填鸭式投餵。
  白离没拦著,任由奶奶把百万豪车的后备箱塞成了菜市场。
  车子倒出大门,白离摇下车窗,衝著站在门口抹眼泪的老两口挥了挥手。
  车头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速度慢了下来。
  隔壁院门外,停著一辆掉漆的五菱宏光。
  一个穿著花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女孩,正站在冷风里。
  她爸妈正忙著往车顶行李架上绑蛇皮袋。
  女孩不哭也不闹,就这么睁大眼睛看著。
  泪水全在眼眶里打转,她用满是冻疮的手背,死命地抹,不让它掉下来。
  男人绑好绳子,走过去蹲下,粗糙的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爸爸出去打工了哈,你在家里乖乖听爷爷奶奶的话,別哭了哈。”
  女孩仰著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不符合年龄的懂事:
  “那你放假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可以吗?”
  男人乾笑著答应,副驾驶的女人捂著嘴转过头去。
  “哎,好。”
  这声答应,苦涩到了骨子里。
  进厂打螺丝、下工地搬砖的底层牛马,干一天拿一天钱,哪有什么假啊。
  他们连生病休息的资格都没有。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这副画面,变成了一把剔骨刀,扎进了后排四个精神小妹的心肺里。
  林小双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抽动。
  张倩死死咬著下唇,手指绞在一起。
  陈婷婷偏头盯著窗外,红头髮挡住了半张脸,但眼底全是红血丝。
  李佳欣低著头,指甲把手背抠出一道红印子。
  触景生情。
  她们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也就是这么一个送別的清晨,一个不注意,转过身,爸爸妈妈就不见了。
  农村留守儿童的记忆,永远是村口的黄土路和父母渐行渐远的汽车尾气。
  大人们丟下一句“明年给你买新衣服”的空头支票,转身扎进人海。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无尽的等待,在村口的土堆上坐到天黑,在大雪天里看著每一辆路过的客车。
  再见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久到她们甚至忘记了父母长什么样。
  久到她们成了没人管的野草,在街头混日子,抽菸喝酒打架,用那一头彩发和刺蝟般的脾气,去掩饰心底那个被遗弃的窟窿。
  平生最恨离別苦。
  车子驶上省道。
  “大哥……”
  林小双探过身子,伸手抓住白离风衣的袖口。
  她哭成了泪人,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这句问话,带著极度的恐慌。
  陈婷婷、李佳欣、张倩,四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那眼神里全是害怕被拋弃的祈求。
  白离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反握住林小双的手。
  “当然。我们不会分开,也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白离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他有钱,有大把的时间,还有系统给的顶级身体素质。
  他的工作,就是浇灌、培养这几个满身伤痕的精神小妹,让她们蜕变。
  “你们忘了吗?”白离看著后视镜里那几张花容失色的脸,语气轻鬆了几分:
  “我的工作还得指望你们呢。年后回城,短剧工作室马上开机,女一到女四全给你们留著。”
  “所以啊,你们四个,这辈子算是焊死在我的船上了,想跑都没门。”
  这番话,用最现实的利益绑定,给了她们最顶级的安全感。
  林小双破涕为笑,重重地点头。
  陈婷婷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车里的压抑气氛,被白离三两拨千斤地化解掉一大半。
  上了高速,帕拉梅拉平稳地疾驰。
  后排的几个丫头情绪缓和过来,开始无所事事地扯閒篇,討论著回城后要去哪里做美甲。
  张倩坐在副驾驶,没参与后排的聊天。
  她正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百无聊赖地划拉著。
  白离余光扫了一眼。
  张倩的手机桌面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你也有分类的习惯啊?”白离隨口找了个话头,打破车里的沉闷:“支付软体放在一个文件夹,聊天软体放在一起,音乐软体放一个框。”
  张倩手指停住,抬起头,那一头蓝发衬得脸颊白净。
  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
  “那是因为什么强迫症?”白离顺嘴问了一句。
  张倩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上的微信和支付宝图標。
  “因为我以前就想,要是把支付宝和微信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关上手机屏幕……”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诚恳和求知慾。
  “它俩在黑漆漆里,会不会互草?然后,顺便给我生些钱出来……”
  “嘎吱——!”
  白离脚下一抖,车子在车道上画了个微小的s型。
  后排正喝水的陈婷婷,一口水全喷在李佳欣的纹著玫瑰的腿上,剧烈咳嗽起来。
  林小双瞪大眼睛,看著副驾驶的张倩。
  绝杀。
  什么离別苦,什么伤春悲秋,被这惊世骇俗的脑迴路直接物理超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