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元阳未动
  “……从小您眼里就只有阿枫!好吃的、新衣服、连我攒钱买的弹珠,最后都进了他兜里!”
  “可我是您亲闺女啊!您连哄我一句都捨不得多费力气!”
  “那会儿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您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他,连我也要算在他头上?”
  “所以我想赌一口气,偏不答应他一次!”
  “可我心里是真想嫁他的!”
  “就想任性一回,让他知道——我不是您隨手递过去的糖块!”
  “我不是因为您点头,才跟他成亲;是我自己心甘情愿选他!”
  “只要他再问一遍,我立马就点头!”
  “可……可……”
  泪水在陈依眼底打转,迟迟没掉下来。
  可那双眼里的悔,浓得化不开。
  陈山河听完,嘴唇微张,半晌没合上。
  许久,才哑著嗓子,轻轻唤了声:“傻丫头啊……”
  眼尾泛起潮意。
  “你知道,你爸这条命,是怎么从枪林弹雨里捡回来的吗?”
  他目光忽地飘远,像穿过几十年风沙。
  不等陈依答话,便缓缓开口:
  “那年我和阿枫他爹,被围在断崖边上,弹尽粮绝。”
  “最后活下来的,就剩我们两个。”
  “那时我们攥著彼此的手说:必须留一个,把你们俩拉扯大。”
  “谁掩护,谁突围——没商量。”
  “那时我身上带著伤!论掩护,没人比我更合適!”
  “可阿枫他爹偏说——自己还没耍够呢,压根儿不是带娃的命!”
  “我性子沉得住气!所以最后定下:他断后,我先走!”
  “话音刚落,连手都没让我拉住,人就衝进枪林弹雨里了!”
  “临了那一战,他硬是砍翻十几个鬼子,单枪匹马拖住敌军一支小队,倒下时嘴角还掛著笑!”
  “我就趁那空当,一口气撤出火线!”
  “伤太重,部队没法再留我,退下来后,一门心思养大你们俩!”
  “这条命,是阿枫他爹拿命换的!所以我对陈枫,心里头一直欠著一笔帐!”
  “偏心,也就成了自然的事。”
  陈山河说到这儿,目光落在陈依脸上。
  陈依眼眶一热,泪珠在眼里打转。
  这些事,他从未提过半个字。
  她也从未追问。
  直到此刻才明白,老爹那份藏得深、却总也遮不住的偏爱,原来有这样一道血色的底子。
  “早些年,我对阿枫的好,確实是无意识的。”
  “可等你们七八岁那会儿,我去给你娘坟前烧纸,忽然醒过神来——你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不能因为愧疚,就把你晾在一边不管不问!”
  “从那天起,我就想补回来。”
  “可没过多久,我撞见一件稀罕事!”陈山河又望向陈依。
  陈依眉梢微扬,静静等著下文。
  “我发现,阿枫每次从我这儿得了好东西,转身就往你屋里钻,一样不落地塞给你!哈哈……”
  他笑著摇头,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爸——”陈依脸一下子烧起来,轻轻搡了他一下。
  这事她当然知道。从小到大,陈枫兜里揣颗糖、怀里揣本书,第一个念头就是“依依该尝尝”“依依该看看”。
  正因如此,她才没被那份偏心硌著心,也没长歪半分。
  因为另一个人,早把缺失的疼爱,悄悄补满了。
  “那一刻我突然琢磨出个主意——”
  “这小子才几岁就对你上心成这样,不如,將来你就嫁给他?”
  “你跟了阿枫,绝不会吃苦。”
  他看著女儿涨红的脸,朗声又笑了一回。
  陈依抿著嘴,没应声,只把指尖绞紧了衣角。
  “打那以后,我给阿枫的东西,向来都是双份。”
  “我清楚得很,他准保全捧到你面前,自己连摸都不摸一下。”
  “也算借这点小事,慢慢把你们的心,拢得近些。”
  “可我没想到,这孩子对你,竟痴到了这份上——”
  “两份东西,他次次全推给你,自己寧可空著手走。”
  “他是真把你这个傻妹妹,刻进骨头缝里去了,打小就是。”
  “所以我踏实了。”
  “他说要娶你,倒真出乎我意料。”
  “我还合计著,凭他那木訥劲儿,怕得等你哪天推他一把,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谁承想,他竟能自己迈出这一步!只是……”
  陈山河顿住,直直望著陈依,眼神里浮起一丝沉甸甸的惋惜。
  “只是……我没想到……”
  他没再说下去。
  陈依垂下头,泪水无声地砸在膝盖上。
  是啊,他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护在身后。
  她怎么还能由著性子,一次又一次,把他往悬崖边上推?
  “爸……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阿枫已经娶了別人……他不要我了……”
  她仰起脸,满脸是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其实……也不是真没路走。”
  陈依本已心如死灰。
  却听见父亲低沉而篤定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什么办法?”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的医术,虽比不上如今的阿枫,但也不算糊弄人。”
  “前些日子,我悄悄替他把过脉、验过身——元阳未动。”
  “他结了婚,却没圆房。”
  “这说明什么?”陈山河眼中精光一闪,像只盯住猎物的老狐狸。
  “他……和那女人,根本没感情?”听到陈枫仍是初子之身,
  陈依脸一热,耳根子都泛了红,可心里却像揣了只雀儿,扑稜稜直跳。
  她最惦记的竹马,好端端的,一根毫毛都没少!
  “对!”陈山河重重一点头。
  “照我看,阿枫跟那女人离是迟早的事!”
  “这回,你可得收著性子,別再瞎胡闹了!”
  话音刚落,他眉头一拧,板起脸来。
  “爸——我知道啦……真不闹了……”
  陈依羞得直往陈山河胳膊上轻轻捶了两下。
  “那爸,我明儿一早就进城找阿枫去?守著他才踏实!”
  “万一半路上又被谁钻了空子呢?”
  她话没说完,人已腾地站起,急得直搓手,仿佛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
  “不用跑那么急!”陈山河摆摆手,“等阿枫下次回来,你跟他一道走。”
  “这两周,药罐子还得靠你盯著熬呢!”
  “咋?亲爹的汤药,倒不如阿枫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