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字里行间
  释厄看著萧席儒,稍有犹豫后坚定地说道:“观音像左手的衣袖,是后接上去的。”
  听见释厄的话,朱雨桑和萧凌薇都向白釉观音像两只衣袖看过去。
  衣袂的灵动飘逸正是何朝宗人物瓷器的特点,用坚硬的瓷演绎柔软飘逸的衣,可谓神乎其技。
  可这衣袖怎么看都是灵动完美天衣无缝,不知道哪儿是接上去的。
  但释厄对这手法太熟悉了,这和很久前在老刘那里看见的那个让老刘打眼的天青云瓶是一个手法。
  都是出自那补天衣一脉。
  萧席儒眼色带著几分讚许道:“你判对了!那你是如何发现这衣袖是接上去的呢?”
  释厄微微一惊,这可不能说自己天赋异稟,拥有一双特別的眼睛。
  只是有萧凌薇这小狐狸在此,释厄开口之前已经想好了说辞。
  “因为何朝宗的瓷烧制特別,总有一些极细微的气泡在隱秘之处,特別是衣褶沟壑之內。”
  这是萧席儒知道的事情,所以他点点头示意释厄继续。
  “后期接上之后,就算对得再齐,只要有一丝丝的误差,那些断裂处被一分为二的气泡,就不再浑圆,总是有些许错位的。”释厄说道。
  接著释厄指著一处衣褶沟壑说:“这一排气泡,至少有两颗没有对齐。”
  萧凌薇和朱雨桑將脸都快凑到观音像上了,还是没有看出来什么异样。
  那衣褶深处的气泡本身已经极为细微,难以看清,还要看它是否对齐,实在太难。
  萧席儒笑呵呵地拿出一个把玩文物的放大镜。
  萧凌薇拿著放大镜一看,果然在沟壑深处,有一排大小不一的气泡,大者不到一毫,小者微如尘埃。
  正是那尘埃一样的两粒气泡没对准,便成了释厄抓住的马脚。
  看了很半天才看出来,萧凌薇揉了揉眼睛放下放大镜说道:“释厄你这眼神可真毒。”
  释厄连忙说道:“运气,运气而已。”
  他当然不敢说,自己一眼就將那白瓷釉下的裂缝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为了找个说辞才花了半天的时间。
  萧席儒哈哈大笑:“別谦虚,自古英雄出少年,你看得很准,不错不错!”
  萧凌薇一双美目在释厄身上流连,这傢伙的秘密可真是引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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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尊何朝宗白釉观音像,是来自那修復圣手补天衣一脉,別说自己,就是萧席儒都险些打了眼,通过特別仔细地聆听敲击声才险险地判了出来。
  释厄这双狗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氪了金。
  萧凌薇暗自想。
  就在释厄以为自己通过了萧席儒的考验时,萧席儒又从博古架上拿出来一大一小两个红绸锦盒。
  释厄顿时有些愣住了。
  这考验怎么没完没了了?
  萧席儒看见释厄的神情哈哈一笑:“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將,我这里虽然没有那么麻烦,但走三关也是要走上一走的。”
  释厄苦笑道:“但凭萧老安排,只是小子技艺有限,刚才已是运气,后面的考验怕是要献丑了。”
  萧席儒饶有兴趣地嗯了一声:“嗯?我看未必。”
  释厄只得苦笑。
  小盒子被萧席儒打开了,里面竟然是一本书。
  释厄低头一看,是一本金刚经刻本。
  萧席儒开口道:“文宋刻本的《金刚经》,释厄你给断个真偽。”
  释厄顿时有些头大,虽然帮老刘掌眼多年,但由於学识和体系教育的缺少,字画一类最是释厄的弱项。
  这一点老刘也是知道的,就算老刘淘货,也儘量避开字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释厄只得硬著头皮开启眼力,对整个刻本进行观察。
  纸张、装裱和墨跡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出现夹层拼接或是覆盖的情况。
  目力运到极致,穿透纸张的表面一直深入,释厄发现纸张的质感和纤维结构与之前看过的宋刻本差异不大。
  但是,萧老狐狸出手,哪能如此简单?这刻本必然有鬼。
  戴著手套小心翻阅了几页,释厄总觉得有点不太对,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金刚经》的刻本起源极早,早在昭唐时期传奇女皇武曌天就收藏过一本《金刚经》刻本,並且尤为喜爱。
  文宋朝有此刻本也是极为正常的事,只是如今宋刻本一页千金,品相完整的流传至今不过一千两百余部,而且基本都在博物馆里。
  萧老的目的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是让他找出这部刻本的问题。
  朱雨桑比释厄对刻本更感兴趣,因为这事涉到了她擅长的领域,所以她看得极为仔细。
  不少文宋刻本可是流失到了海外。
  没多久朱雨桑就看出了端倪,只见释厄还在那里挠头抓耳,便稍稍靠近释厄,指了指刻本上的字。
  释厄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还是有些不明白。
  朱雨桑用手做书写笔画状。
  看著朱雨桑的手指好一阵后突然的一瞬间,释厄反应过来了!
  这是一本旧纸新印!
  关键点一打通,整个环节就全部串联起来了,答案瞬间变得清晰。
  释厄眼里有光:“我明白了!”
  萧席儒哦了一声:“看明白了?那你说说看!”
  “这部刻本金刚经,是宋代的纸!但是却是后世的字!”释厄兴奋地说道。
  萧席儒点点头:“继续!”
  释厄说道:“我猜这应该是宋刻本时留下的纸,只是当时不再印刷后,就留在了仓库里,直到后世才再次启用了。”
  萧席儒笑道:“那你是如何判断,这是后世的字呢?”
  释厄如实说道:“小子之前看过不少宋刻本的残页,所以对这字多少有一种感觉,这部刻本的字实在是感觉不对。”
  萧席儒继续追问:“有何不对?”
  这下释厄就有些头大了,朱雨桑的提醒让他明白了问题所在,但是他依然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並不是释厄的强项。
  释厄只得苦笑道:“萧老,我只是觉得不对,但是学识浅薄实在判不下来。”
  萧席儒哈哈一笑:“你倒是实诚,雨桑丫头,你来说!”
  朱雨桑连忙回道:“萧老,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萧席儒笑呵呵地说:“但说无妨,別以为你的小动作我没看见!哈哈哈...”
  “萧老慧眼如炬,让您见笑了!”朱雨桑脸上一红。
  接著朱雨桑指著金刚经刻本上的字说道:“秘密就藏在这字里行间,宋刻本的字体,要更加复杂一些,雕刻更为困难。”
  萧席儒眼神微亮,朱雨桑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了。
  “刻本珍贵之处,就在於雕版,费时费力,炽明学者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有言『雕本肇自隋时,行於昭唐,精於宋人。』雕版艰辛枯燥,收入微薄,刻工只能被迫不断摸索提高效率的方法。”朱雨桑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神采。
  这一刻她身上有光。
  萧席儒更是连连点头讚许。
  朱雨桑则完全没有在意外界的目光,专心地继续讲解著:“减少下刀次数可以大大降低工作量,而减少下刀次数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將文字化弧为直,化繁为简,宋体字就在这种变化中初露端倪。”
  萧凌薇给朱雨桑递了瓶水。
  朱雨桑喝了一口继续说:“而宋体字真正的成熟是在炽明实现的,明后期刻本已经非常接近我们现在使用的宋体字了。”
  说完,朱雨桑指著这本金刚经说道:“文宋版字体依然继承了昭唐楷体的神韵,略偏繁复,而此刻本,刀法要更加的简练。”
  萧席儒面带微笑,他知道朱雨桑已经完全判对了。
  “请看这字,已经开始出现斜笔变平直的趋势,字体布局渐呈均匀,已经有一丝明代风格了。”朱雨桑总结道,“所以这是一部宋纸明刻本,並且是刚刚发生宋体演变的明初。”
  “妙哉妙哉!雨桑丫头真是好见识!江南风收了一个好学生!”萧席儒一边鼓掌一边由衷地讚嘆。
  “萧老见笑了!”朱雨桑连忙回礼。
  萧席儒摇摇头:“这部刻本,迷惑性极强,虽说有特徵,但是这字体本就处於过渡时期,仅在笔画细微处弯曲度不同,雨桑你能断代到明初如此准確,確实称得上功底扎实阅歷广泛!”
  说完萧席儒又转过头看著萧凌薇:“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带那几个不成器的年轻学生!”
  萧凌薇笑道:“爷爷你这就谦虚了,那几个学生可也不比雨桑姐姐差多少吧?”
  萧席儒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释厄和朱雨桑不由得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这一关算不算过了!
  萧席儒看见二人的神情自然有些好笑,主动微笑道:“儘管这一关是雨桑丫头过的,我也算你们过了!”
  释厄和朱雨桑连忙道谢。
  谈笑间,萧席儒的手就放在了最后一个锦盒上。
  这个锦盒很大,特別的细长,释厄猜测会不会是一把剑。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关了。”萧席儒笑呵呵地说道。
  释厄只得苦笑说:“请萧老出题。”
  萧席儒打开锦盒,往前轻轻一送:“找出盒子里价值最高的那只鐲子。”
  盒子一打开,顿时满屋珠光。
  长条形的红绸锦盒里装了整整五只手鐲!这五只手鐲竟然是不同的材质!
  释厄从左至右仔细看去,第一只是正阳绿冰种翡翠鐲,第二只是籽料蓝田玉鐲,第三只是寿山石手鐲,第四只则是双兽首开口金鐲,第五只则是靑褐色琮形古玉鐲。
  五只鐲子无一不是精品,在別院地下宝库的灯光下闪耀著不同的光泽,熠熠生辉。
  “选对了我不但算你们过关,还会將那只鐲子送给你们!”萧席儒指著盒子对释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