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枯萎与火焰
  接下来的路,更像是穿过一场已经腐烂的噩梦。
  赫尔一路向前。
  他又遇到几只零散的怪物。
  有的刚刚完成变异,四肢还保持著人类形状,只是嘴里已经长满尖牙;有的已经像野狗一样爬行,背上长出硬毛,眼睛红得像两点烂火。
  这些不再需要太多时间。
  赫尔不再犹豫。
  只要確认对方已经越过那条线,他就用最快的方式结束。
  一刀。
  一枪。
  火焰灌进去。
  让它们停下。
  途中也有几个还没彻底异变的癮君子扑向他。他们神智不清,嘴里喊著“天使”“门”“带我过去”,有的人甚至跪著爬来,试图抓他的靴子。
  赫尔儘量避开。
  避不开的,就打晕。
  只有一个男人抱著半块尖铁,发疯似的刺向他的腹部。赫尔反手砸断他的手腕,再一拳打在太阳穴旁边。男人倒下后仍然在笑,嘴里不断流出白沫。
  赫尔没有看第二眼。
  墙上的涂鸦越来越密。
  天使的形象也越来越畸形。
  到了后面,已经看不出“天使”究竟是救赎者,还是某种张开翅膀的怪物。它们的翅膀像手,手又像门。门里画著眼睛,眼睛里跪著人。
  每一幅画下面,都写著相似的话。
  门在梦里。
  亲吻即是钥匙。
  醒来的人才是死人。
  赫尔越看,脸色越沉。
  他从其中一面墙前走过时,忽然看见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我看见白色的圣杯。
  他停了一瞬。
  “圣杯?”他低声重复。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行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赫尔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停住。
  前方是一个分叉口。
  三条通道分別通向不同方向。
  左边的水声较大,像连接更深的排污渠;右边空间狭窄,黑得几乎吞光;正前方则有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是血。
  不是腐烂。
  也不是那些怪物身上令人作呕的噩梦气息。
  那是一种更冷、更乾净的东西。
  像枯萎的花。
  又像打开旧棺木时吹出的第一缕风。
  赫尔握紧了刀。
  刀上的火重新亮起,却没有像面对那些变异了的怪物时那样躁动。
  少女也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在他脑海里低声说:
  “前面不对。”
  赫尔看著正前方的黑暗。
  “还有怪物?”
  “不是。”
  她的声音罕见地认真。
  “我闻到了奥术的味道。”
  赫尔微微皱眉。
  “和那些东西一样?”
  “不一样。”
  少女望著通道尽头。
  “更像……”
  她停了一下。
  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兴趣。
  “死人的味道。”
  死人的味道。
  这句话从少女口中说出来时,赫尔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左轮重新装好,动作很轻。黄铜子弹一枚枚压进弹巢,发出细微的金属声。隨后他合上转轮,將枪握在左手,右手持刀。
  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没有熄灭,只是被他压得很低,暗红色的火线贴著刀锋缓慢流动。火光照不到太远,前方的分叉口仍然黑得像被墨浸透。
  赫尔侧耳听了一会儿。
  水声。
  滴答声。
  远处某种东西拖拽地面的声音。
  还有一股很淡的气息。
  又冷,又干。
  像枯叶碎成粉末,又像多年前封死的墓穴忽然打开。
  “左边没有。”少女轻声说。
  “右边?”
  “有东西经过,但不是现在。”
  赫尔的目光落在正前方。
  “那就只能往前了。”
  他说完,迈步进入那条通道。
  这里比前面的路窄得多,砖墙几乎贴著肩膀,头顶的管道压得很低。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靴底踩过污水的轻响。刀上的火焰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影子被砖缝切碎,像跟在他身后的另一群人。
  他没有走得太快。
  狭窄的道路也走不快。
  越往前,那股奥术气息越清晰。它和那些怪物的气息完全不同。怪物身上带来的东西是湿的、黏的、带著腐烂的甜腥;而此刻前方的气息,更像某种被风乾的死亡。
  赫尔的眉头慢慢皱起。
  “有人在前面。”他说。
  “嗯。”
  “活人?”
  少女停顿了一下。
  “至少不是你杀掉的那些东西。”
  “这算好消息?”
  “看对方想不想杀你。”
  赫尔扯了下嘴角。
  “那我猜不是好消息。”
  话音刚落,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呼吸。
  不在前面。
  在右侧。
  拐角阴影里。
  赫尔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后退,而是把右肩向下一沉,弯刀斜斜抬起。
  下一秒,黑暗里有刀光掠出。
  那一刀极快。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威胁性的呼喝。刀刃从阴影中斩出,带著一层灰黑色的枯萎气息,直取赫尔颈侧。那气息所过之处,墙壁上渗出的水珠竟像被抽乾生命一样瞬间变浑,沿著砖面拖出一道死灰色痕跡。
  鐺!
  两把刀在狭窄的通道里撞上。
  声音清脆得刺耳,震得墙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原质之火与枯萎之气在刀锋交接处狠狠咬在一起。
  暗红的火焰向外一卷,灰黑的死气则像冷雾一样压上来。两股力量短暂僵持,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赫尔终於看清了袭击者。
  一个女人。
  黑髮,穿著没见过的军装制服,面容冷淡。
  她年纪不大,二十岁上下,却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慌乱。那双眼睛很黑,也很稳,像深井里的水。她右手握著军刀,左手靠近腰间手枪,姿態乾净利落,不像街头打手,更像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但普通军人不会在刀上缠著死灵术。
  赫尔看著她,挑了下眉。
  “下水道里也有军队巡逻了?”
  女人没有回答。
  她手腕一转,军刀顺著赫尔刀背滑下,锋刃直切他的手指。
  很快。
  也很狠。
  赫尔立刻收腕,弯刀反压,刀上的火焰猛地一亮,將那层枯萎气息逼开半寸。他左手的枪口同时抬起,却没有立刻扣动扳机。
  女人的动作比他想像中更快。
  她几乎在枪口抬起的同时向侧面贴墙滑开,军靴踩在湿滑的砖面上,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矮身贴近,刀锋从下方挑向他的肋侧。
  赫尔向后退半步,风衣下摆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
  灰黑色的枯萎气息擦过布料,那块布立刻变得脆硬,像老化了几十年一样碎开。
  赫尔看了一眼破损的风衣。
  “我刚补过。”
  他声音不高,却明显带著不满。
  对方仍旧不说话。
  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斩向他的手腕。
  赫尔收枪,身体向左侧一转,弯刀横架,借著对方刀势往外一拨。金属摩擦声在通道里拖出刺耳的长音。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赫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细小水珠。
  他抬膝撞向她腹部。
  女人没有硬接。
  她的左手猛地按住赫尔膝盖,借力向后跃开,落地时军刀反握,刀尖向下,像隨时准备再次扑上来。
  赫尔没有追。
  他也不能追。
  肋侧的伤口刚才被扯了一下,疼痛像一道细火沿著身体烧上来。他的左臂也还在渗血,虽然被少女强行止住,但並不代表没事。
  这女人的刀很危险。
  不只是锋利。
  那股枯萎气息如果真正切进肉里,伤口恐怕不会像普通刀伤那样癒合。
  “你是什么人?”赫尔问。
  女人冷冷看著他。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先问的。”
  “你从魘兽尸体堆里走出来,手上拿著带奥术的武器,还想让我先回答?”
  赫尔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確实有点道理。
  但他不喜欢有道理的人。
  “它们想吃我。”他说,“我不太喜欢被吃。”
  女人的眼神没有变化。
  “你杀了它们。”
  “观察力不错。”
  “你为什么在这里?”
  “散步。”
  女人的刀锋微微抬起。
  赫尔嘆了口气。
  “你们军队的人都这么没有幽默感?”
  “皇家警备队。”
  赫尔的眼神微微一动。
  皇家警备队。
  这个名字在伦敦並不陌生。表面上,他们是服务於王室与政府的特殊执法机构,拥有高於普通警察的权限。下城区的人提起他们,通常不会有什么好语气。因为凡是需要皇家警备队出现的事,往往都意味著普通人会被赶开、封口,甚至直接消失。
  雷蒙提起过。
  白鯨里那些人提起过。
  赫尔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那还真是麻烦。”
  女人没有给他继续废话的机会。
  她第三次出手。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刀锋没有直接砍向要害,而是连续三次短促变线。第一刀逼他的手腕,第二刀封住他的退路,第三刀才真正刺向胸口。灰黑色的枯萎气息隨著刀路拉出三道细线,像三条从坟土里伸出的蛇。
  赫尔没有硬挡。
  他向后退,退得很窄,几乎贴著墙壁滑行。第一刀擦过他的袖口,第二刀被弯刀斜斜拨开。第三刀刺来时,他忽然不退反进,刀身压住对方刀脊,左手枪口顶向她肩膀。
  女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身体一旋,肩膀擦著枪口避开,同时军靴踢向赫尔的小腿。
  砰!
  枪响。
  子弹打进墙壁,碎砖溅开。
  赫尔的小腿被她踢中,身体重心一歪。女人趁势上前,刀锋再次逼近他的喉咙。
  赫尔咬了咬牙,狂野之道残余的力量在血液里再次涌动。他强行稳住身体,右手弯刀上火焰一涨,直接用刀背撞开她的斩击。
  火焰爆开的瞬间,女人也被逼退半步。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下水道里安静了短短一息。
  赫尔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女人也並非毫无消耗。她握刀的手极稳,但胸口起伏明显加快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赫尔刀上的火焰,再移到他脸上的疤,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没有杀意。
  至少,不是针对她的杀意。
  更多的是不耐烦、警惕,以及某种压在更深处的疲惫。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因为这种眼神通常属於见过地狱,却懒得向別人解释的人。
  赫尔也在看她。
  这个女人的动作太乾净了。
  每一刀都为杀人而存在,没有表演,没有犹豫。她的死灵术也很稳,不像那些半桶水的邪术师,把死亡当成嚇人的把戏。
  “你叫什么?”赫尔问。
  “问別人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来。”
  她反问道。
  赫尔点点头。
  “赫尔·利斯。”
  “阿蕾莎·维尔茨。”
  阿蕾莎看著他,她没有隱瞒,对她来说她的名字並不重要,也没什么隱瞒的必要。
  “黑潭的人?”
  “不是。”
  “你替黑潭做事。”
  赫尔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消息也挺灵。”
  “黑潭有几起命案跟你有关,我们看过伦敦警察局的档案。”
  “我还挺出名。”
  阿蕾莎没有被他的语气带偏。
  “你为什么调查这里?”
  赫尔本想隨口编一句。
  但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嚎叫。
  那声音很低,却不远。
  像一只巨大的喉咙贴著下水道管壁发出震颤。声音里没有单纯的愤怒,也没有普通野兽的飢饿,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痛苦与怨毒。水面隨之轻轻颤动,墙壁上的霉灰被震落下来。
  赫尔和阿蕾莎同时转头。
  刀都没有放下。
  只是注意力被迫从彼此身上分出了一部分。
  又一声嚎叫传来。
  这一次更近。
  而且,在嚎叫之后,还有某种拖拽声。
  沉重。
  缓慢。
  赫尔低声骂了一句。
  “看来它们不想等我们打完。”
  阿蕾莎的表情也沉了下去。
  她能感受到那股气息。
  比寻常魘兽更深。
  也更污浊。
  这不是单独一只感染者能够散发出的气味。那更像是许多噩梦被压缩在一起,发酵、腐烂,最后长成了某种更噁心的东西。
  “你从哪里进来的?”她问。
  “井盖。”
  “你见过爆炸现场?”
  “没有。”赫尔看了她一眼,“上面被你们的人堵得像国王要在码头过夜。”
  “爆炸发生后,我追一个男孩进入这里。”
  “男孩?”
  赫尔皱眉。
  “多大?”
  “十岁左右。衣服破旧,熟悉路线,像故意引我下来。”
  赫尔的眼神沉了一点。
  他想到墙上的天使涂鸦,想到那些跪在污水里祈祷的人,想到霍利从某间小教堂出来过的传闻。
  阿蕾莎看他。
  “你知道什么?”
  “我在查一种药。”
  “天使之吻?”
  赫尔微微挑眉。
  “看来你也知道。”
  “码头的几具尸体上有类似症状。”阿蕾莎道,“但仓库被清理得太乾净。连死灵残留都被抹掉了。”
  “死灵残留?”赫尔看了她一眼,“你还兼职招魂?”
  阿蕾莎冷冷道:“你还想继续浪费时间?”
  赫尔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刀仍然握著。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深处再次传来低吼。
  这一次,不止一个声音。
  更像是许多声音混在一起。
  赫尔脸上的轻佻慢慢退去。
  他把左轮重新握紧,又检查了一下弹巢。还剩四发。弯刀上的火焰被他压低,免得在黑暗里过早暴露两人的位置。
  阿蕾莎也收回刀势,將枯萎咒刃维持在最低限度。灰黑色的气息贴在刀锋上,像一层薄薄的死雾。
  两人站在分叉口前。
  刚才还刀锋相向。
  现在却不得不面向同一片黑暗。
  这並不代表信任。
  只是因为黑暗里那个东西,明显比对方更该被砍。
  赫尔偏头看了她一眼。
  “临时休战?”
  阿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刀上的火。
  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火焰杀死的魘兽残痕。
  片刻后,她说:
  “在確认你不是敌人之前,只是延后处理。”
  “真亲切。”
  “少废话。”
  赫尔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两人同时向前迈步。
  白色的奥术光团悬在阿蕾莎肩前,微弱却稳定。赫尔刀上的暗红火焰则在另一侧低低燃烧,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一白一红。
  一冷一热。
  两道光在下水道的黑暗中向前推进。
  更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嚎叫再次响起。
  这一次,赫尔听清了。
  那声音里夹杂著几个模糊的词。
  像无数张腐烂的嘴同时在喊——
  “门……”
  “天使……”
  “开门……”
  阿蕾莎停了一瞬。
  赫尔也停了一瞬。
  隨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继续走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