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更大的五行山罢了
  陈微撩起下摆,毫无天庭大员的架子,直接在杂草丛生的石缝前蹲了下来,他伸手拂去石台上的枯藤碎叶,將手里仙酿的泥封拍开。
  一股浓郁的酒香,瀰漫开来。
  陈微將酒壶倾斜,小心翼翼卡在石缝边缘,正好摆在孙悟空只要稍微一伸脖子、张开嘴就能吸到酒液的位置。
  “大圣,尝尝。”
  “这可不是寻常走人情的贡酒,此乃下官的喜酒。”
  孙悟空原本还半眯著眼睛,一听喜酒二字,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伸长脖子,对著壶嘴猛吸了一大口。
  清冽的仙酿入喉,猴子顿时心满意足,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上下打量著陈微。
  “哦哟。”
  “不曾想啊,陈院长你这等神仙,居然也动了凡心,如此不声不响就成了亲。好极,好极!夫人是哪座仙山的仙女?”
  陈微面色如常,淡笑道:“灌江口,杨嬋。”
  话音刚落,孙悟空正准备去吸第二口酒的动作僵住了,短暂的错愕后,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兄弟啊!你这位夫人,端是不简单啊!你想把她娶回家,想必是费了不少周折吧?”
  陈微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何止是费心费周折,简直就是九曲十八弯,一言难尽。
  孙悟见陈微不说话,笑得更欢了。
  他跟杨戩是宿敌,当年大闹天宫时,双方斗法斗得难解难分,何况杨戩就是个心高气傲、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神仙。
  如今,这小子的亲妹妹,居然被陈院长给拱了?
  爽极!
  比当年斗法比拼,还要爽!
  “万万没想到啊!”孙悟空嘿嘿直乐,“那小圣生性高傲,结果呢?还不是在你陈院长手里栽了个大跟头!有趣,十分有趣!当浮一大白!”
  说罢,猴子又凑过去,狠狠吸了两大口仙酿。
  陈微也不恼,早就习惯了大圣唯恐天下不乱、嘴里不留情的做派,等孙悟空笑够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一副谈正事的严肃口吻。
  “大圣,閒话就聊到这。”
  “下官今日来,是给您透个底,佛经东渡的路线,基本定了,距离您脱身之日,不远了。”
  出乎陈微的意料。
  听到这等天大的好消息,孙悟空毫无反应。
  猴子沉默片刻,接著抬头看了看身上的沉重山体,长长嘆了一口气:“不讲也罢,前几日,观音菩萨找俺老孙聊过。”
  “菩萨说,只要俺老孙愿意保个什么取经人去西天,就能放我出来。”
  “还劝俺老孙,要一心向佛,洗去一身的妖气与戾气。”
  “想来也是可笑。”
  “老孙出身道家仙山,学的是长生不老的真法门,居然要学什么劳什子佛?去念那吃斋念佛的经文?”
  “俺老孙看透了,离了这五行山,不过是进了更大的五行山罢了!”
  “大圣!”陈微面色一沉,出言打断孙悟空的抱怨,“慎言!”
  这可是佛道两家最高层达成的政治共识,岂容非议?
  若是被暗处巡查的功曹听见,这就是妥妥的政治事故,连他陈微都要受牵连。
  罚肯定不会,但终究是不好。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在官场上,绝对不能宣之於口。
  孙悟空是个通透的猴子,自然懂慎言背后的维护之意。
  “嘿嘿。”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
  “陈院长办事向来稳妥,等俺老孙离了五行山,少不了要经常叨扰!”
  “大圣既然开了口,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陈微神色郑重,拱了拱手,“当年若非大圣的提携之恩,下官也没有今日,这份恩情,可不敢忘,也一直记在心里。”
  孙悟空没有接话。
  他就这么趴在石缝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陈微,看了足足三息。
  片刻后,孙悟空咧嘴笑了:“陈院长,俺老孙可算是知道,为何那杨戩,眼高於顶,最后却愿意把亲妹子嫁给你了。”
  “就凭你这份滴水不漏的性格,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记仇也记恩。这三界之大,天上地下,你去哪吃不开?”
  “大圣谬讚了。”陈微站起身,掸了掸常服下摆沾染的枯草屑,“酒已送到,下官公务繁重,就不在此多留了,咱们改日再敘。”
  “陈院长。”孙悟空喊了一声。
  陈微刚转过身,脚步微顿。
  孙悟空趴在石缝里,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山高路远,保重!”
  “大圣保重!”陈微头也没回,只抬起右手,背对著五行山挥了挥。
  一仙一猴,就此背道而驰。
  一个扶摇直上,重返三界权力的中心,一个被压在五座山峰之下,定定的望著天际越来越小的背影。
  孙悟空祝陈微在官场的深渊里保重,陈微祝孙悟空在西行戏台子上保重。
  在这三界活著,谁都没比谁自由。
  压在猴子身上的,是看得见的五座石头山,压在陈微身上的,是看不见的人情世故与权力交锋。
  说到底,都在大山里从未走出去半步,大家,都在这三界熔炉里打滚罢了。
  山高路远,莫问前程。
  正是:
  五行有石压顽猴,
  案牘无形困公侯。
  莫信西行成正果,
  青云高处亦如囚。
  ……
  三十三重天,玉清坊,陈府。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自家內院,去了一趟碧波潭,又去了一趟五行山,虽然没动手,但耗费的心神一点不比斗法少。
  他刚跨进院门,一声呼唤传来:“夫君!”
  陈微抬头看去。
  只见杨嬋快步从內堂走了出来,连身边的侍女都没带,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一上前就紧紧拉住陈微的胳膊,將其拉到庭院一旁的避风迴廊下。
  “怎么了这是?”陈微顺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见她这副激动得像个小女孩的模样,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杨嬋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把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夫君,咱们的孩儿!”
  “是孩儿又调皮了吗?”陈微故意板起脸,凑到杨嬋的小腹前,装腔作势说道:“这小傢伙,仗著舅舅疼他、道祖赐药,越来越不讲规矩了。待为夫教训教训他,让他成天折腾,欺负娘亲!”
  说著,他伸手在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
  杨嬋拍开陈微的手,嗔怪道:“你休要胡说,他们都很乖的!”
  “那就好,乖就…”陈微顺口应答著,话说到一半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
  杨嬋刚才用的词,不是他,而是他们。
  他们?
  两个?
  “嬋儿…”陈微指著杨嬋的肚子,瞪大眼睛:“你刚才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