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王知予(一)
  那是夏云刚被接到夏家本宅的第一个夏天。
  他谁也不认识。別墅太大,说话有回音,他就更不想说话了。
  每天下午他坐在花园东南角的那棵老银杏底下,背靠著树干,看蚂蚁顺著树根的纹路往上爬。
  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天他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一片淡紫色的影子盖住了他的手背。
  夏云抬头。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他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她没问“你在干什么”,也没问“你是谁”。
  她只是提著裙摆坐下来,坐在他旁边的树根上,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夏云把树枝搁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打算问。
  女孩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夏云没拿。
  她又摸出一颗,搁在第一颗旁边。两颗糖挨在一起,糖纸在西晒的光里泛出不同的顏色。
  “荔枝味。”她指著第一颗。然后指第二颗,“葡萄味。”
  夏云还是没动。
  女孩也不催。她剥开第三颗,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我叫王知予。你呢。
  “夏云”
  夏云看了她一眼,还是开口了。
  “夏云”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然后伸手把葡萄味那颗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我只吃荔枝的。”
  那年夏云七岁,王知予七岁。他们之间隔著半根树根和两颗糖。
  后来每个下午她都来。
  有时带糖,有时带一把路边摘的野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树根上看他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夏云始终不怎么说话,但她的话没断过。
  从家里的猫说到隔壁班討厌的男生,从前天看的动画片说到今天午饭菜里有虫子。夏云就默默听著。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游戏说来好笑——捅蚂蚁窝。
  王知予蹲在地上看夏云拿树枝画圈,看了一会儿说,“你一直画圈,蚂蚁都没有迷路誒。”
  夏云拿树枝戳了戳一排往树上爬的蚂蚁,蚂蚁们乱了一下,又很自觉地排好队继续走。
  王知予也蹲下来,捡了片银杏叶去堵在蚂蚁的行进路线上。蚂蚁绕了一下,绕过叶子继续爬。
  “它不听话。”她嘟起嘴。
  夏云终於开口了,“你放片叶子,它当然绕过去。”
  “那你让它跑不了。”
  夏云想了想,拿树枝在蚂蚁路线前面画了一条横线。蚂蚁停下来,触角摆了摆,然后——翻了过去。
  两个人蹲在地上看了一个下午的蚂蚁。
  从蚂蚁搬家看到蚂蚁搬米粒,看到蚂蚁和一只死了的瓢虫死磕。
  夏云发现蚂蚁会绕开樟树的落叶,王知予发现蚂蚁特別喜欢往树上爬。
  夏云说那棵树高处有个蚁窝,王知予就非要爬上去看一眼。
  她爬到第三个树杈,裙子被树枝掛住了,夏云在底下憋了很久,吐了两个字。
  “蠢。”
  这是夏云第一次接她的话了。
  后来他们有了一套规矩,王知予自己想的。
  王知予每天来,坐下之后先摸出两颗糖,一颗荔枝味给自己,一颗葡萄味放夏云手边。
  糖放好,夏云才开始说话,虽然不是每天都开口,但开口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他们发明了一种叫“树叶船”的游戏。花园角落有一小片浅水洼,是浇花的水龙头漏水积出来的。
  他们用银杏叶当船,把花瓣撕碎了放在船上当“小人”。王知予用指甲在水面划一下,波纹把叶片推向夏云那边。
  “我的船到你那边了。”
  “嗯。”
  “你吹回来。”
  “是你划的,你自己吹。”
  “我头髮太长了,吹的时候头髮会沾水。”
  夏云就帮她吹了。
  后来这成了固定玩法。树叶船在水面上来来回回,有时翻了,王知予就重新撕一片花瓣放上去。
  有一次她往树叶上放了一根狗尾巴草,说这是船上的旗杆。
  夏云也掰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在自己的树叶上。两根狗尾巴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有时候挨在一起,有时候又被水波拉开。
  王知予发现夏云有时会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完用鞋底蹭掉,再画。
  她偷偷站到他背后看过一次——画的是一只猫,歪歪扭扭的,尾巴画得特別长,尾巴尖上打了个圈。
  “你养过猫吗。”她坐下来问。
  夏云愣了一下,拿鞋底把猫蹭掉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我想养。”
  王知予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更丑的猫,“但我爸不让。”
  夏云看了她画的猫一眼,然后把头转开了。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比赛在地上画画。
  王知予画得丑,但她什么都敢画——画大象比房子还大,画蜻蜓有四个翅膀,画自己的爸爸头上顶著两只角。
  夏云画得仔细,画一片银杏叶,叶脉都一根根描出来。
  “你不画人吗。”王知予问。
  夏云没接话。但他画了一个背影,扎著马尾,歪歪扭扭的。
  有一天下雨了。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响。
  王知予躲在別墅的廊檐下,看见夏云一个人坐在那棵老银杏底下,还在原地。
  她衝过去拽他的手。
  “你干嘛。”
  “下雨了。”
  “我知道。”
  “会淋湿。”
  夏云看著她。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滴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
  那天他们在別墅的杂物间躲雨。杂物间很小,架子上堆满了旧窗框、生锈的工具和一叠叠发黄的报纸。
  王知予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夏云靠墙站著玩自己的衣角。
  王知予翻架子上的旧东西,翻到一个破损的泥塑兔子玩偶,一只耳朵已经断了。她说,“你看,它和你一样,都不会说话。”
  夏云没回答,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接了一句,“它本来就不会说话。”
  王知予用袖子擦掉玩偶脸上的灰,“但你会呀。”
  夏云没有回答。他看著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雨水。
  “王知予,你为什么会来这。”
  王知予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我想见你呀。”
  “撒谎。”夏云说。
  王知予低下头没有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