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鲁班书开,金甲力士现
  苏墨將铁皮门从里面反锁,拿那把锈得快断的插销拨了两下才插进去。
  库房里的霉味比半小时前更浓了。
  日光灯管还是不亮,窗户只有一扇,玻璃蒙著灰,透进来的光勉强够看清路。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档案柜前,拉开標著“建区元年”的抽屉。
  手指划过一沓沓发黄的纸页,最终停在最底层。
  那里压著几张纸,顏色最深,纸质最脆,边角已经碎了一部分。
  他抽出一张死亡报告。
  上面的字跡用的是旧式油墨列印,年头太久,有几行已经化成了模糊的墨团。
  能辨认的內容不多。
  姓名栏写著“王守义”,死亡原因栏只剩下半句:
  “……於建区元年三月,第一次诡潮中旬职”。
  这张纸比他之前拿的那张死气更重。
  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冷意从指腹往掌心走,走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渗。
  二十多年前一个人的最后记录,被塞进铁皮柜子最底层,再没有人翻开过。
  苏墨把纸带到那张积灰的铁桌上展平。
  a4大小的纸面上布满了褶皱和水渍,但结构完整,没有破洞,能折。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沾了怨灵残血的档案纸,放在旁边。
  两张纸並排摆著,一张死气重,一张血气浓。
  然后闭上眼,精神力探入识海。
  《鲁班书·冥咒卷》第一页的图纸亮著,送葬金甲力士的画像在黑暗中悬浮。
  那些线条在他的精神力触及时开始流动。
  一笔一笔地亮起来,按照从头到脚的顺序,告诉他要折什么、怎么折、折几道。
  苏墨睁开眼,右手拿起那张建区元年的死亡报告,左手指尖搭在纸的边缘。
  第一折:纸面对半,横向。
  摺痕落下去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手指下面的阻力。
  是死气在抵抗外力,这纸不愿意被弯。
  第二折:纵向。
  手指顺著纸面往下压,摺痕咬住纤维的声音在库房里格外清脆。
  第三折。
  第四折。
  右手翻,左手压,两根手指的指腹沿著摺痕来回碾了两遍。
  线条越来越密,原本一张平的纸在他手里翻出了层次。
  头、躯干、四肢的雏形开始浮现。
  每一道摺痕的角度和深度都卡得很死。
  差一毫米,识海里的图纸就会从亮变暗,提醒他:错了。
  他重新拆开,再来。
  第六次推倒重折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被纸的毛边划了好几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有一滴落在纸面上,被死气一裹,消失不见。
  没有浪费。
  识海里那行標註:“以自身精神力为引。”
  他现在理解了,精神力不是靠冥想往纸里灌,是靠折。
  每一道正確的摺痕本身就是一个精神力的导轨。
  折对了,精神力会自动沿著摺痕往纸的內部走。
  折错了,就是废纸一张。
  第十七折收拢。第十八折外翻。第十九折……
  咔。
  最后一道摺痕落下的时候,他手里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做工粗糙,线条硬朗,比例跟正常人体不一样。
  肩宽,腿短,头颅方正,双臂微张。
  歪歪扭扭的,五官的位置却都在。
  苏墨把纸人竖在桌面上。
  纸人站不稳,歪了两下倒了。
  还差最后两步,苏墨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血已经快凝固了。
  用左手拇指甲盖抠开,新的血珠冒出来。
  他把食指按在纸人躯干正中的胸口位置,然后向上拖动。
  血跡在纸面上拉出一道线。
  他的手指没有停顿,按照识海里图纸的指引,在纸人的正面写了一个字。
  殮。
  是用带著体温的血,写在被死气浸透了二十多年的旧纸上。
  字的笔画刚收尾,纸人的顏色从发黄变成发灰,从发灰变成一种说不上名字的青黑色。
  死气在往“殮”字上匯聚。
  最后一步,苏墨拿起旁边那张沾了怨灵残血的纸。
  铜钱大小的暗色印记还热著,隔了这么久都没冷下来,有自己的脉动。
  他把这张纸那块带血印的部分撕了下来,指甲盖大小的一片。
  剩下的纸收好,上面还有残余的死气,以后可能有別的用处。
  撕下来的碎片被他按在纸人脑袋的眉心位置。
  怨灵残血碰到纸人面部的那一瞬,桌面震了一下。
  苏墨的手肘搁在桌上,铁桌面的震感传得很清楚。
  嗡的一声,从桌面到桌腿到水泥地面,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纸人从巴掌大小开始膨胀。
  每一道摺痕都在往外撑开,每一层摺叠的夹角都在扩大,方正的头颅越来越高,微张的双臂越来越长。
  苏墨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椅子被他的小腿带倒,啪地拍在地上。
  纸人已经比桌面高了。
  一米。一米五。两米。
  它还在长。
  摺痕在扩张的过程中消失,纸面变得光滑,泛著那种青黑的冷光。
  原本粗糙的线条被某种力量修正。
  五官的稜角变得分明,嘴角下撇,眉骨高耸,是一张愤怒的脸。
  不对,不是愤怒。
  是凶!
  一种刻进骨头里,不分敌友的凶相。
  它的胸口浮出了鎧甲的纹路。
  那个“殮”字被甲片的纹理包裹在正中。
  从苏墨这个角度看过去,字跡被甲缝切割成好几段,但每一段都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跟怨灵残血的顏色一模一样。
  苏墨的精神力在被一整条一整条地从识海里扯出去。
  抽得他太阳穴发胀,视野边缘开始往里缩,耳朵里嗡嗡响。
  他咬著后槽牙挺住。
  《鲁班书》的標註写得很清楚,塑形过程中断,前功尽弃,材料报废。
  那张建区元年的死亡报告只有一张,用完就没了,他得挺住。
  纸人到了八尺的高度,停了下来。
  库房的天花板不高,它的脑袋离顶上那根不亮的灯管只剩一拳的距离。
  整个仓库的空间被它占掉了快三分之一。
  它太大了,这不是正常纸扎该有的体量。
  八尺高的纸人就那么站在铁桌和档案柜之间。
  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脑袋微微低著,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识海里浮出最后一行提示:
  【注入精神力,唤醒。】
  苏墨已经有点站不住了,精神力被抽走了大半,脑子里的眩晕感一阵阵翻涌。
  他伸出右手,手指碰到纸人小腿的位置。
  这是他够得到的最近的部位。
  精神力从指尖灌进去。
  那股在这间铁皮屋子里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霉气,连同档案柜缝隙里散出来的死气,全部往纸人的方向涌。
  纸人的表面开始浮现血丝。
  从“殮”字的笔画末端开始蔓延,沿著甲片的纹路往四肢扩散。
  跟人体的血管网络走向不一样,这些血丝走的是摺痕的路线。
  每一道被抹平的摺痕底下都有暗红色的血丝在流动,从胸口到肩头到手指尖,从腰腹到膝盖到脚踝。
  纸做的东西,里面却在跑著血管。
  苏墨盯著看了一会儿,后背的汗水把衣服贴在了皮肤上。
  最后一根血丝走完了它的路径,止於眉心。
  那片怨灵残血的碎片已经跟纸面融成了一体,在眉心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像第三只眼。
  纸人的双脚同时抬起,同时落下。
  水泥地面传来一阵闷沉的震响,铁桌上的交接记录簿弹起来翻了几页,最近的那排档案柜哐啷晃了两下。
  空洞的眼眶里烧起两点猩红色黄豆粒大小的光。
  亮度很大,在昏暗的库房里亮得有些扎眼。
  纸人抬起了头,它在看苏墨,视线落在身上的那一刻,苏墨的汗毛竖起。
  他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他亲手摺、亲手写、亲手餵的血和精神力。
  但纸人看过来的那一眼,非常陌生。
  不是看主人,不是看敌人,像是在辨认著什么。
  辨认了大概两秒。
  纸人的头偏了偏,微微前倾,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低头动作。
  纸人在跟他行礼!
  苏墨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个动作的含义,识海里的《鲁班书》翻到了第二页。
  是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
  他只扫到了开头第一行:
  【送葬金甲力士,初级形態。战力评估:约等同於c级序列觉醒者的……】
  后面的字还没看完,铁皮门就被人从外面砸响了。
  嘭嘭嘭。
  三下,又急又重,铁皮门板被拍得直发颤。
  “苏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林可在外面喊道。
  喊完这句她咳了两声,又拍了一掌。
  “d区出事了!孙毅他们被第二波诡异截在医疗站门口了!老周带人去接应……开门啊,你聋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