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顾先生,必须活著
  深夜。
  村外的一座破庙里。
  赵铁牛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拨弄著火里的木炭。
  他老了。
  五年的风餐露宿,五年的疯狂搜寻。
  让他原本强壮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的一条腿在北方的雪山里冻坏了,现在只能拄著拐杖行走。
  他剩下的那只独眼,也变得浑浊不堪。
  五年来,他带著三千黑水冰卫,走遍了大漠、西域、苗疆,甚至深入了十万大山。
  但那个一身白衣,手摇羽扇的身影,就像是从这世上凭空蒸发了一样。
  没有留下半点痕跡。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手下在东海之滨的一座酒楼里,无意中听到几个喝醉的渔民吹嘘。
  说在海边的一座孤岛上,住著一位如同神仙般的“顾姓儒士”。
  那儒士整日里只是垂钓下棋,教岛上的孩童读书识字。
  但是鱼竿上又没有鱼鉤,只有直直一条铁线。
  姓顾。没有鱼鉤的鱼竿。
  所有的特徵,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大统领。”
  一名黑水冰卫的千户快步走进破庙,单膝跪地,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查清楚了!那渔民口中的孤岛,就在距离此地海路三十里的蓬莱岛上。兄弟们抓了那个给岛上送米麵的船老大,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岛上確实只有一位顾先生!”
  赵铁牛拨弄炭火的手,猛地停住了。
  “终於……找到了吗……”
  赵铁牛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大统领!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海船!只要您一声令下,今夜子时便可登岛!”
  “那顾长安身边没有任何护卫,三千冰卫齐上,定能將其乱刀分尸,完成陛下交付的重任!”
  千户激动地请命,这可是滔天的功劳啊!
  赵铁牛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跳跃的火苗。
  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完成任务,好回鄴京去解救自己被软禁的家人。
  可是,当这个目標真的近在咫尺的时候。
  他的心,却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在落雁关的城头上。
  是顾长安的一封密信,逼著沈清秋率军来援,救了他们一万多人的命。
  他想起了在青神县外,是顾长安教他们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第一批武器。
  他更想起了先皇李元兴临死前,那双充满恐惧和懊悔的眼睛,以及那句悽厉的警告。
  “你们,斗不过他的……会毁了大景的……”
  先皇的话,在赵铁牛的脑海中如洪钟般迴荡。
  这五年,他走遍天下,亲眼看到了大景在新帝的独裁下。
  是如何从顾长安打下的太平盛世,一步步滑向民不聊生的深渊的。
  苛捐杂税,贪官污吏。
  那些曾经被顾长安用屠刀和规矩死死压制的毒瘤,在新帝的纵容下,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
  大景,病了。
  而那个远在皇宫里的皇帝,不仅治不好这病。
  还要杀掉这世上唯一能治病的“神医”。
  如果顾长安真的死了。
  那这个天下,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大统领?”
  千户见赵铁牛迟迟不语,有些疑惑地催促了一声。
  赵铁牛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决绝的死志!
  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但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是大景的军人。
  但他更是跟著李元兴和顾长安,从那个最黑暗的泥潭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兄弟!
  “既然查清楚了。那便好。”
  赵铁牛缓缓站起身,他拄著拐杖,走到那个千户的面前。
  “传令下去,把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百户和斥候,全都召集到这破庙里来。本將,要亲自安排登岛的战术。”
  半个时辰后。
  破庙內,聚集了五十多名黑水冰卫的核心骨干。
  他们都是掌握了“蓬莱岛”和“顾先生”確切情报的知情人。
  赵铁牛站在供桌前,看著这些满脸兴奋的手下。
  “各位兄弟,五年的苦寒,今日终於到头了。”
  赵铁牛端起桌上的一坛烈酒,给每个人倒满了一碗。
  “喝了这碗壮行酒,今夜,咱们就去拿那顾长安的项上人头!”
  “誓死效忠大统领!誓死效忠陛下!”
  五十多名冰卫齐声低吼,仰起脖子,將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放下酒碗的瞬间。
  “噗!”
  最前面的那个千户,突然脸色发黑,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捂著剧痛的喉咙,不可置信地看著赵铁牛。
  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酒……酒里有毒!”
  其余的冰卫也纷纷脸色剧变,他们想要拔刀。
  但那剧毒发作得极快!
  “大统领……你……你竟然背叛陛下……”
  冰卫们绝望地倒在地上,一个个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赵铁牛拄著拐杖,冷冷地看著这一地的尸体。
  他拿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在了破庙的乾草堆上。
  大火,瞬间冲天而起。
  將这五十多具知情者的尸体,连同大景皇帝想要追杀顾长安的最后一点线索。
  彻彻底底地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红了赵铁牛那张苍老而决绝的脸。
  他拖著残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火海。
  隱入了东海之滨那无边的黑夜之中。
  “陛下,老臣这辈子,只忠於大景。”
  “但顾先生,必须活著。”
  ……
  岁月流转,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春秋。
  东海之滨,一个名为落叶村的偏僻海角。
  村子边缘有一座简陋的茅草屋。
  屋后的菜地里,种著些歪歪扭扭的青菜和番薯。
  茅草屋內,光线昏暗。
  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躺著一个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满脸的老年斑。
  那只瞎了的左眼深陷在眼窝里,形如骷髏。
  他已经老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村里的人都叫他老赵头,是个多年前流落到此地的哑巴老农。
  平时靠种点菜,捡点海带勉强餬口。
  “咳咳……咳咳咳……”
  赵铁牛剧烈地咳嗽著,咳出的全是带著血丝的浊痰。
  他的大限到了。
  窗外,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孤独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他想起了当年在鄴京城的镇国公府。
  想起了自己那些被他连累,不知生死的妻儿老小。
  想起了太和殿上他暴打田不知的狂傲。
  想起了落雁关城头那漫天的血雨。
  他背叛了皇帝,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手下。
  隱姓埋名在这个偏僻的海角,像个最卑微的虫子一样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值得吗……”
  赵铁牛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著。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他满是沟壑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守住了一个秘密,守住了这天下最后一丝不可言说的敬畏。
  但这份敬畏,却让他付出了家破人亡,孤独终老的代价。
  “吱呀。”
  就在这生机即將完全断绝的时刻。
  那扇破旧得风一吹就会倒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赵铁牛艰难地转过那只浑浊的独眼,看向门口。
  逆著门外的天光。
  一个穿著一身乾净的月白色儒衫,手里拿著一把白羽扇的俊朗青年。
  正静静地站在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