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姓顾的怎么都这么聪明
  大平元年,秋。
  鄴京,文华殿。
  这是前朝內阁办公的地方,如今被徐文改成了他处理政务的书房。
  叛乱虽然平息了,国库虽然因为抄家而极其充盈。
  但徐文依然面临著一个致命的死结。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杀光了士族,大平王朝的行政体系確实陷入了极度的瘫痪。
  “陛下……”
  户部尚书李四,此刻正捧著一堆犹如小山般的帐册,苦著脸站在轮椅前。
  “南边送来的税收帐本,末將……末將手底下那些个酸秀才,算了半个月也没算明白。”
  李四急得抓耳挠腮。。
  “这前朝的税法也太他娘的复杂了!什么夏税、秋粮,什么丝绢、布匹,还要按人头收什么丁税。”
  “有些地方因为战乱,人死光了,地方官竟然把死人的税摊到活人头上,逼得那些活人又上山当了土匪!”
  “陛下,咱们虽然抢了士族很多钱,但那些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啊。这赋税收不上来,咱们六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迟早是个大窟窿!”
  大殿內,几名武將也是愁眉苦脸。
  他们砍人都在行,但面对这些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一般的数字和极其复杂的封建税收制度。
  他们简直比上战场还要绝望。
  没有士族大儒为他谋划天下,没有那些精通钱粮的老狐狸为他梳理经济。
  这就是徐文打破规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徐文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
  他转动著手里的刻刀,目光看著窗外那棵枯黄的银杏树。
  这天下,太缺治国之才了。
  他虽然靠著思危和狠辣的手段,保住了新朝的江山。
  但他知道,李四说得对,一个国家,如果不建立一套简单有效,且能持续运转的经济制度。
  大平王朝迟早会被自己拖死。
  他需要一个破局的方法。
  一个能够绕开那些复杂的文官体系,直接將天下的財富收归国库的方法。
  徐文的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闪过他这十年来的经歷。
  突然。
  他的思绪,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大景开国丞相,那个被天下人奉为神明,却在皇权最巔峰时飘然离去,只留下一段传说的毒士。
  顾长安。
  徐文记得,当年他读的书中,有过无数关於他的记载。
  大景建国之初,也曾遭遇过国库空虚、天下大乱的经济危机。
  当时的景世宗同样束手无策。
  和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
  是那位传说中的顾首辅,在文渊阁里,只用了两张纸,就轻描淡写地挽救了整个大景的经济。
  “一条鞭法……”
  “摊丁入亩……”
  徐文的嘴唇微动,喃喃地念出了这八个字。
  当年,他在听雨轩的炭盆旁。
  顾掌柜虽然没有教他怎么治国,却告诉了他一个最根本的道理。
  “能办成事的,是破坏规矩,並且制定新规矩的怪物。”
  “对啊。朕为什么要用他们以前的规矩?”
  徐文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手中的刻刀重重地插在了扶手上。
  他没有绝世的谋臣,那又怎样?
  既然那个叫顾长安的男人,曾经在这个天下留下过最完美的治国之法。
  那他徐文,为什么不能直接拿来用?!
  抄作业,谁不会?
  而且,他比当年的李元兴,拥有一个更大的优势!
  当年的李元兴,推行这两项新政时,面临著满朝文武和天下士族的疯狂抵制。
  因为这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但是他徐文!
  他已经把那些可能反对的士族、权贵,全部杀光了!
  这天下,现在是一张白纸!
  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李四!”
  徐文猛地转过头,声音中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末將在!”
  “把那些前朝的破帐本,全都给朕扔进火盆里烧了!”
  徐文转动木轮,来到大殿中央。
  “传朕的旨意!昭告天下!”
  “从今日起,大平王朝废除一切杂税,实物税!什么丝绢,粮食,布匹,朝廷统统不要!”
  “天下所有的赋税,全部合併为一项。只收白银!”
  李四愣住了,这听起来……好像很简单?
  就只收银子?
  “还有!”
  “废除天下所有的人头税!不管百姓家里生多少个儿子,一律不收丁税!”
  “把所有的丁税,全部摊入田地之中!天下纳税,只认土地,不认人头!”
  徐文的声音,在文华殿內轰然迴荡。
  “你立刻派人,带兵下去丈量土地。谁的地多,谁就多交税银!没有地的穷人,一文钱都不用交!”
  大殿內的武將们听完,眼睛全都亮了。
  “陛下!这法子好啊!”
  王莽子激动地喊道。
  “这太他娘的简单了!咱们底下那些认字不多的大头兵,只要会量地,会称银子,就能去把这税给收上来!那些个酸儒平时玩的帐本花样,全他娘的没用了!”
  李四也是满脸狂喜。
  “陛下英明!穷人不用交税,这天下的泥腿子还得不把陛下当活菩萨供著!谁敢造反?谁造反,老百姓第一个削他!”
  这就是顾长安当年留下的顶级阳谋。
  简单有效。
  不需要庞大复杂的文官体系去计算,不需要那些自詡聪明的士族去周旋。
  只要有刀把子,只要有丈量土地的尺子。
  国家机器就能高效地运转起来。
  “去办吧。遇有阻拦清丈土地的,不管他是谁,就地斩首。”
  徐文挥了挥手,让兴奋的武將们退下。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徐文靠在轮椅上,他微微仰起头,看著文华殿顶部的彩绘。
  他读过不少书,可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治国理论。
  但他有著一种可怕的实用主义精神。
  不管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只要能稳住大平的江山,只要能让穷人活下去,他就敢用。
  “顾掌柜……”
  “顾长安……”
  “呵,姓顾的,怎么都这么聪明啊……”
  徐文的脑海中,那个在风雪中拨弄炭火的白衣身影,越发的清晰。
  而他从未见过的顾长安顾首辅的身影,也莫名其妙的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形象。
  两道身影,缓缓重合……
  “呸,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徐文苦笑自嘲一声。
  大景復国之初,顾首辅就已是不惑之年。
  三十年后,顾首辅哪怕存在世间,也已是古稀之年了。
  而顾掌柜当年一袭白衣,面容俊朗,再怎么著,也和古稀搭不上边。
  “或许,真是一脉传人吧。”
  “不管如何,顾首辅当年用这两道政令,把李元兴送上了权力的巔峰。今天,我徐文,也用这两道政令,稳住我大平的江山。”
  徐文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纯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