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教廷爭端
  长桌尽头的主位空著。
  梅林很少参加这种会议。
  “这个月的什一税收缴数额下降了。”
  维恩主教翻开面前的羊皮纸帐册,声音平缓。
  “北方三个教区因为大雪封路,粮食运输迟缓。南方港口的渔获量也减少了。我们修缮各大城市教堂的资金出现了缺口。”
  克莱门特主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资金出现缺口,是因为你放纵了那些平民。”
  克莱门特盯著维恩。
  “我翻看了南方的案卷。上个月有两百名平民因为错过了晨祷,只缴纳了三个银幣的罚款就被释放了。这违背了教义。错过祷告是对主的不敬,应该处以火刑,没收他们全部的財產。”
  “財產收归教廷,资金就不会有缺口。”
  维恩皱起眉头。
  “克莱门特主教,如果把所有犯了小错的平民都烧死,就没有人去田地里种麦子,也没有人去开採铁矿了。”
  维恩反驳道。
  “宽恕他们的性命,让他们用金钱来赎罪。既能保证劳动力,又能增加国库的收入。圣典第四章写过,主是仁慈的。”
  “圣典第七章也写过,黑暗必须被火焰净化。”
  克莱门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银幣洗不清灵魂的罪恶。你把神圣的审判变成了一场骯脏的买卖。你在出卖教廷的威严。”
  两名主教在长桌上针锋相对。
  坐在后面的八名主教保持沉默。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关於如何惩罚平民的爭论。
  这是裁判所与財政司之间关於教廷主导权的爭夺。
  维恩代表了教廷內部的温和派和务实派。
  他们希望维持现有的稳定,通过罚款和赎罪券来积累財富,让教廷的统治细水长流。
  克莱门特代表了教廷內部的狂热派。
  他们是在《光明圣典》的单一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
  在他们的观念里,这个世界只有黑和白。
  不完全遵守教义的人就是异端。
  他们渴望用严刑峻法清洗整片大陆,建立一个纯粹的宗教社会。
  “你的做法会毁了教廷的根基。”维恩合上帐册。
  “你的贪婪正在褻瀆主的荣光。”克莱门特毫不退让。
  “既然我们无法达成一致。我们需要去请求主的旨意。”维恩站起身。
  克莱门特也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枢机议事厅,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大教堂深处的静室门前。
  两名圣殿骑士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静室內,壁炉里的炭火燃烧著。
  梅林穿著纯白色的长袍,坐在长条橡木桌后的高背椅上。
  他的手中拿著一本装订精美的书籍,正在阅读。
  维恩和克莱门特走进静室,双膝跪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將额头贴在地面上。
  “主。我们遇到了爭端。祈求您的指引。”两人齐声说道。
  梅林將手中的书籍合上,放在桌面上。
  深蓝色的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两名红衣主教。
  他已经听到了他们在议事厅里的爭吵。
  这座大教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眼线。
  维恩抬起头,將收缴罚款和维持劳动力的观点陈述了一遍。
  克莱门特隨后抬起头,陈述了用火焰净化异端,维护教廷纯洁性的观点。
  梅林坐在高背椅上。
  他没有立刻做出裁决。
  他看著这两个人。
  他们代表了教廷这个庞大怪物在运转多年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免疫系统。
  一个追求利益最大化,一个追求思想纯洁化。
  这种因为教义解释权而產生的內斗,在东方的朝堂上叫做党爭。
  在西方的教廷里,这叫神学路线之爭。
  梅林感到了一丝愉悦。
  这片死水微澜的大陆,终於在他亲手种下的种子中,开出了互相倾轧的恶之花。
  他不会去制止这种內斗。
  他需要这种內斗来保持教廷內部的活力,同时也藉此清洗掉那些不合格的工具。
  “维恩。”
  梅林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静室內平缓地响起。
  “银幣可以建造高耸的教堂,可以铸造锋利的刀剑。財富是维持秩序的基石。”
  维恩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认为自己贏得了先知的支持。
  梅林转动目光,看向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
  梅林继续说道,“火焰可以烧尽隱藏在暗处的污秽。火焰是光明的延续。只有纯粹的信仰,才能让教廷不可战胜。”
  克莱门特的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也认为自己得到了先知的认可。
  梅林没有给出明確的偏向。
  他用两句模稜两可的话,同时肯定了双方。
  “退下吧。用你们的行为去践行光明的教诲。”
  梅林挥了挥手。
  两名红衣主教再次將额头贴在地面上,隨后站起身,退出了静室。
  大门关上。
  梅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
  他知道,一场残酷的內部清洗即將在太阳城上演。
  他把解释权交给了他们,他们会用鲜血来证明谁的理解才是正確的。
  夜幕降临。
  太阳城被黑暗笼罩。
  维恩主教回到自己的府邸。
  他坐在书房里,叫来几名心腹神父。
  他下达命令,明天开始向各个教区印发新的“小额赎罪券”。
  专门针对那些犯了轻微过错的平民。
  他要用大量的银幣来充实国库,证明自己的路线是正確的。
  同一时间。
  异端裁判所的地下审讯室內。
  克莱门特穿著大红色的主教长袍,站在一排燃烧的火盆前。
  他的面前站著三百名穿著黑色罩袍的行刑官。
  “维恩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他试图用银幣买卖主的宽恕。”
  克莱门特的声音冰冷而狂热。
  “主的旨意很明確,火焰才能净化污秽。维恩在庇护异端,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异端。”
  克莱门特拔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
  鲜血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今夜,我们要替主清理教廷內部的蛀虫。”
  克莱门特举起流血的手臂。
  “包围维恩的府邸。抓住所有协助他印发赎罪券的神父。反抗者,就地处决。”
  三百名行刑官拔出腰间的短剑和铁链。
  他们没有发出声音,转身走出审讯室,融入太阳城寒冷的黑夜中。
  午夜时分。
  维恩主教的府邸大门被几把沉重的攻城锤同时撞开。
  黑袍行刑官如潮水般涌入前院。
  维恩府邸的护卫拔出长剑试图抵抗,但很快被数量占优的行刑官砍倒在积雪中。
  克莱门特踩著积雪,大步走入维恩的书房。
  维恩正穿著睡袍,惊恐地站在书桌后。
  他看到克莱门特,浑身发抖。
  “克莱门特!你想干什么!我是教廷的枢机主教!没有主的旨意,你不能抓我!”
  维恩大声呼喊。
  克莱门特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刚刚印好的一叠“小额赎罪券”。
  他將这些羊皮纸扔进旁边的壁炉里。
  火焰瞬间將纸张吞没。
  “我在执行主的旨意。”
  克莱门特冷冷地看著维恩。
  “你贩卖救赎,褻瀆圣典。你是一个被魔鬼诱惑的罪人。”
  “抓住他。”克莱门特下达命令。
  两名行刑官衝上前,將维恩按倒在地上,用粗大的麻绳绑住他的双手。
  这一夜,太阳城的街道上不断响起短促的惨叫声和破门声。
  维恩手下的几十名高级神父和税务官被裁判所从被窝里拖出来,戴上沉重的脚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