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伊始
  尘土多了,空中的水汽便多了。
  不一会的功夫,雨幕如帘,地面上积水成泊,却倒映出天幕中一道又一道浮动的彩光。
  几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半空,雨珠在他们身外数寸便自行避开,连衣角都不曾沾湿。
  有的负手,有的拢袖,有的垂目,各据一方,气象沉凝。
  “原以为这般动静,是別宗不讲规矩,趁夜叩我山门。”当先一人收回远眺的目光,语气不疾不徐,“不想是地火支脉炸了。”
  “魏真人倒坐得住。”
  另一人淡淡接口。
  “在宗门中,出了这等事,也不见他露一面。叫我从那道胚处折返。”
  旁边一位拢著袖的真人,却將目光从废墟上移开,落向宗门深处某个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
  “魏真人不露面,对你我怕是尚有芥蒂。在他本家地界来了两道胚转世。”
  “有芥蒂又如何。眼下不止我等,便是江南几宗几门也环伺在侧,他一人还能挡得了他们所有人?”
  末位一人开口,语气最淡。
  “此言不差。自家宗门,关起门来如何爭是自家的事,总不能叫外人趁隙而入。这一点,魏真人心里也当有数。”
  说话的真人话锋一转。
  “不过,天下灵机,不是一家能占尽的。有些东西该往外让一让,死攥著不放,旁人就该联手来抢了。”
  “此事我等自有计较,无须多言。”
  “道胚那边如何?”
  “杀伐滔天,法蚀入骨,心神有涣散之象,若非『祭民血』压著,怕是早失了神智。”
  “癸水那边呢?”
  “尚可。”癸水真人淡淡道,“炼气九层,已攻克两郡,吸纳流民十余万,田甲卫也渐次復甦,势头正盛,想来不久便能筑基,分庭对抗。”
  先前那人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最先开口的真人蔚观云不再多言,低头望向下方残垣断壁:
  “先看看此地禁制为何失效。”
  他抬起右手,食指虚张,朝下方废墟轻轻一点。
  灵光自指尖漫出,如涟漪盪开,扫过废墟中的断石、焦木、炉渣,空气中残存的灵气印记被这道涟漪一一勾出,在雨幕里浮现出斑驳的光点,明灭不定。
  “並非自毁。”
  蔚观云闔目感应片刻,再睁眼时便道:
  “从印记来看,此人不过炼气二层。以地火元精为引,辅以粗浅的火术,蓄了数月之久,硬生生把这地脉餵炸了。”
  “炼气二层?”
  “不错。”蔚观云道,“但他把道种拆了。”
  几人沉默了一瞬,即便把道种拆了,又是如何透过禁制来操控精气的?
  “倒是还有一缕纸术的蕴动。”他点醒道。
  “同千纸岭有关?”
  这时旁边一位真人忽然皱眉,目光落在那些浮动的光点上。
  “这个气息....”
  “数年前,我送道胚出宗时,还曾见他与此人交谈。”
  他转向身侧:“癸水,你可还记得此人?”
  癸水真人微一凝神,便忆起那日宗外的光景。
  没记错的话,两方散去之前,那人似还隱隱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虽说彼时二人並未刻意隱匿行跡,驾驭的还是法器,但也绝不是一个炼气期修士能察觉的。
  微微頷首:
  “那时摇摇照过一面。不过他当时显露的修为,分明是炼气四层,但灵识却敏锐,不像那个境界该有的。”
  先前那真人听这么说,沉吟道:
  “莫不是哪位转世重修的人物?”
  “皇室、释修那边转世最多,又与千纸岭、魏真人沾了干係,怕不是皇室之人?”
  几人正自揣度,雨幕中一道身影疾掠而至,尚未落地便已躬身,声音发紧:
  “在下內阁主事,见过诸位真人。丹市禁制失效,致成巨灾,是內阁失察,请各位真人责罚。”
  当先那真人目光未动,只淡淡道:
  “说吧。方才此处出了何事。”
  那执事额头沁汗,不敢起身,將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从孟家借炼丹告示发难,垫付丹材,打点事阁,步步围截那千纸岭相干的安理,逼至绝路,再到地火支脉引爆,无半分隱瞒。
  “千纸岭竟没落至此,叫一个孟家踩头上来”有真人淡淡道。
  癸水真人听到此处,便失了兴致,下面这些之人的爭斗,於他们而言再乏味不过。
  “此间事,既归你炼丹岭与魂殿所辖,我等便不过问了。”
  癸水真人点醒道:
  “不过魏真人的顏面,总要顾上几分。眼下道胚成形在即,若因此节外生枝,於谁都不好。”
  说罢,她玉手轻抬,指尖一点重水漾开,虚空中裂出一道幽邃缝隙,迈步跨入,身形与裂隙一同消散在半空之中。
  其余几位真人见无甚可看,也相继离去。
  只留下了魂殿的蔚观云、炼丹岭的丹丘真人和前来请罪的人。
  没多久,孟渡昇也提著几颗头颅来到这行列,雨尚未停,他在泥泞中跪下,膝头磕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俯首道:
  “魂殿弟子孟渡昇,向真人请罪。”
  蔚观云垂目看了他一眼。
  “幽壤相。”他念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难得。”
  “『祭民血』、『济苍生』道基相爭你可知道?”蔚观云问道。
  孟渡昇一愣,当即点了点头。
  “钟离师兄的大名在魂殿谁人不知。”
  “若能助他压下对方,孟家此番罪责,便免了。”
  蔚观云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可愿往?”
  孟渡昇浑身一震,重重磕下头去,撞在碎石上溅起泥水。
  “谢真人。”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在下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说罢,提起那几颗头颅,转身离去了。
  直到其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蔚观云方才开口:“魏真人那边,便无须我去应付了吧。”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丹丘真人淡淡道,“我去孟家走一遭便是。”
  碧阳宗,治理麾下这些家族也简单。
  莫说百年,便是再过千年,也不怕哪个家族能翻身。
  寻个由头,扣一顶不大不小的罪名,將族中积攒的灵资、典籍、法器收缴大半,此其一。
  再將这些家族所承刪改得残缺不全,只留下堪堪能修炼至道基的部分,然后还给这些家族。
  这样族中后辈只能修炼出碧阳宗想要的道基,终生无望紫府。
  孟家崛起得晚,还未受过这坎,眼下,倒正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