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有消息,我通知你
  庙街西边,蛇王灿的鸡档。
  凌晨两点,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鸡档门口那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早就下班了,铁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蛇王灿坐在鸡档最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摆著几瓶啤酒,已经空了两瓶,第三瓶刚打开,泡沫从瓶口涌出来,淌了一桌,他也没擦。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绸衫,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胸膛。
  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眼窝深陷,眼眶红得像兔子。
  手里攥著第三瓶啤酒,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颼颼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又灌了一口。
  旁边坐著两个心腹,一个叫阿鸡,一个叫阿鸭——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从他还做人蛇生意的时候就跟著,风里雨里,从没掉过链子。
  但此刻两个人都不敢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著他喝酒。
  阿鸡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颗黑痣。
  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只是夹著。阿鸭比他年轻几岁,壮实些,穿著一件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眼睛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蛇王灿把第三瓶啤酒喝完,瓶子往桌上一顿,玻璃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看著阿鸡,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阿鸡,咱们还有多少钱?”
  阿鸡愣了一下,声音发乾:“灿哥,没多少了。”
  蛇王灿把空酒瓶推开,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阿鸡:“没多少是多少?”
  阿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不到二十万。”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
  他靠在卡座靠背里,看著天花板。
  那盏吊灯好久没换了,灯泡上糊著一层灰,光从灰里透出来,昏黄暗淡,像一只生了病的眼睛。
  二十万,不够赔。
  雷洛让他赔那些社团话事人的损失,肥头大耳的强哥要五万,瘦高个儿的文哥要八万,脸上带疤的堂主要三万,七七八八加起来,快三十万。
  他卖了那么多货,钱都哪去了?
  赌了。
  那几天他手气好,以为自己能翻本。
  几万几万地往里砸,贏了又输,输了又砸,砸到最后连本钱都没了。
  现在那些钱,全在赌场的保险柜里,一分都拿不回来。
  阿鸡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蛇王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火苗在昏暗的灯光里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灰白的脸。
  蛇王灿把烟叼在嘴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熄在菸灰缸里。
  “阿鸡,你去备车。把剩下的货也带上。”
  阿鸡愣住了:“灿哥,去哪?”
  蛇王灿站起来,把那装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去酒店。找那个洋婆子。”
  尖沙咀,一间高档酒店。
  凌晨两点半,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地毯是深色的,厚得能陷进去半个脚掌,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水晶吊灯垂下来,洒下柔和的光,照著大理石墙面和镀金的装饰线条。
  蛇王灿从电梯里走出来,阿鸡和阿鸭跟在后面。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绸衫,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酒后的潮红,和这间装修考究的酒店格格不入。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上印著繁复的花纹。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套间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金髮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看著蛇王灿,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
  蛇王灿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嘴角咧著,眼角弯著,比哭还难看:“詹森女士,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有急事找你。”
  詹森女士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
  蛇王灿走进去。
  阿鸡和阿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詹森女士抬起手,拦住他们。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著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一个人进来。”
  阿鸡和阿鸭对视一眼,又看著蛇王灿。
  蛇王灿点了点头。两个人退到走廊里,门在身后关上。
  套间很大,客厅里舖著厚厚的地毯,沙发上扔著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茶几上摆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小说和一杯凉了的红茶。
  詹森女士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睡袍的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蛇王灿站在她面前,不敢坐。
  詹森女士看著他,开口,声音不大:“什么事?”
  蛇王灿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旁边还堆著几十包白鱼,用透明塑胶袋封著,码得整整齐齐。
  “詹森女士,这是剩下的货款,和没卖完的货。”
  詹森女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蛇王灿,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著蛇王灿,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蛇王灿,港岛的货先停一停。你最近低调点,別再惹事。”
  蛇王灿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弯著腰,几乎要把脑袋塞进裤襠里:“是是是,我一定低调,一定低调。”
  詹森女士走回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看著茶几上那包钞票和那些白鱼:“货你拿回去。货款也拿回去。汉克先生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蛇王灿把那些装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夹在腋下,看著詹森女士,声音发乾:“詹森女士,那汉克先生那边——会不会——?”
  詹森女士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汉克先生那边,我会跟他说。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蛇王灿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詹森女士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阿鸡和阿鸭还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