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汉字(下)
  林殊胳膊撑在膝盖上,以手托腮,笑著道:
  “我记得刚准备从阿勒泰出发的那会儿,跟大飞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知音难觅,知己难寻!这一点孟浩然最有感触...”
  “他40岁的时候,考进士不中,准备离开长安回襄阳隱居,走的时候给好友王维留了一首诗...”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自己就要离开了,要与知己分別,今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停顿了片刻,林殊的声音接著响起。
  “还有写出了千古第一駢文的王勃,在十六七岁的时候,送別友人去四川,也写了一首诗...”
  “城闕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別意,同是宦游人。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千古名篇,可见王勃的才华横溢,可惜了...”
  嘆了口气,林殊像是想到了什么,看著镜头问道:
  “对了,《滕王阁序》大家都背熟了吧?尤其是江西的朋友...”
  “前阵子江西文旅不是发了围脖吗?全篇都已经刻上去了。”
  “你们占尽天时地利,背不会说不过去哈!”
  有点不怀好意的扬了扬眉毛。
  “晚上咱们隨机连线,抽查一下,能背下来的...可以点歌!”
  “四川的朋友们也別笑,抽到你们就背《蜀道难》...”
  稀稀疏疏的弹幕瞬间炸了。
  “臥槽...师傅你当个人吧!”
  “江西人连夜把滕王阁序纹身上!”
  “四川人:不是...我招谁惹谁了?”
  “背《蜀道难》?我还是自己去爬一遍吧!”
  “完蛋,我只记得『豫章故郡』,后面是啥来著…”
  “师傅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哈哈哈...呜呜!”
  “那啥...师傅我突然想起来晚上我大姨夫要来,就不上线了...”
  “楼上的,我认得你,你天天在线,有个毛的事情!”
  打趣了几句,林殊收敛了笑容,接著道:
  “咱们回归正题...”
  “我们刚刚说的这些词,翻译成英文是什么样的?”
  “顶多就是一句生硬的『good friend』、『best friend』、『so mate』之类的吧?”
  “可是这些词背后的故事,它所沉淀的情谊,以及千年来的人情世故,外国人读不懂也悟不透。”
  弹幕慢慢回归正常,全是点头的表情。
  “文字里面的情谊尚且如此细腻,那咱们华夏人心中的种种百转千回的情绪与浪漫,他们更加理解不了。”
  “英语里表达思念,我想你...只有一句单薄的i miss you...”
  “但我们华夏人说起思念,那是有层次,有画面,也有痛感...”
  “淡淡的惦记叫掛念,深深的牵掛叫牵肠掛肚。”
  “梦里面都放不下的是魂牵梦縈...”
  “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把短暂的时光拉成了漫长的期盼。”
  “一句『望穿秋水』,就把思念熬成瞭望眼欲穿的执念。”
  林殊的声音放慢了一点。
  “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断肠声。”
  “月光是无情的,雨声是无情的,可是因为思念,连这些都成了心碎的顏色...”
  “王维写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不直接说我想你,就托一颗红豆,温柔含蓄,却比什么都打动人。”
  直播间里飘过几条弹幕。
  “我妈昨天给我寄了一盒枸杞,现在看来也是相思了...”
  “楼上別闹!认真听!”
  “哈哈...臥槽这也行?”
  林殊没有看弹幕,顺手又扯下一根枯草捏在手里。
  “李白写刻骨相思...”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棲復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不相识。”
  “还有李之仪写深情相思...”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大概是最早的异地恋了!”
  弹幕上一下子笑开了。
  “哈哈...好一个异地恋!师傅你破坏气氛!”
  “刚才还有点想哭,现在笑了,主打一个情绪拉扯。”
  林殊自己也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温庭筠写的最狠: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像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是不是比一句单薄的『i miss you』深刻的多,也浪漫的多?”
  “网络上有一首很出名的英文短诗:”
  “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is world.
  sun, moon and you.
  sun for morning, moon for night,
  and you forever.”
  “什么意思呢?”
  “世界这么大,我只爱三样东西:太阳、月亮和你。”
  “爱太阳在白天,爱月亮在夜晚,而爱你每时每刻、永永远远。”
  “很直白对不对?”
  “是的,英语就是这么直白!”
  “但咱们华夏人把它翻译了一下,我读给你们听听...”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
  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
  卿为朝朝暮暮。”
  弹幕刷起一大片的感嘆號。
  “臥槽!”
  “不是...这还是同一首诗??”
  “这已经不是翻译了,这是升华!”
  “英文念出来是情话,中文念出来是命...”
  “卿为朝朝暮暮…我要把这个纹在手腕上!”
  “我要去找我老婆背这句话,她不知道这是我现学的,师傅到时候你发视频把这段剪了哈!”
  林殊把双手撑在后面,身体往后仰了仰。
  “意境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极具美感的句子,是那几句英文能表达出来的吗?”
  “所以不是这首诗有多美好,而是咱们的汉字所具有的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像这样表达情绪的词语还有很多,遗憾、悲伤、愤怒...”
  “用来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语种,我说的是任何...都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