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花妖》
  吴野把贝斯搁在腿上,抽了张纸巾擤了一下鼻涕。
  刚刚他和吴远两人都只是打个配合。
  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浸式听歌...
  这会缓过来了点,扭头朝林殊看了眼。
  意思是...继续?
  林殊点了点头。
  “好了,那我们就开始下一个连线!”
  伸手刚要在手机上点隨机连线,忽然顿了一下。
  “对了,补充一下,不会连很多人,就抽...六个吧,不然就搞太晚了,影响大家休息!”
  “才六个???”
  “师傅你变了!”
  “看不起谁呢?不知道我们都是修仙不睡觉的吗?”
  “就是...半夜我还得去搓一顿宵夜才睡的好吧!”
  弹幕上一片愤慨。
  林殊没搭理,手指戳在屏幕上。
  接通画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短髮,微胖,背景是个客厅,沙发上放著几本书。
  “林老师!真是我?”男人声音激动。
  “我……我试一下啊,《蜀道难》!”
  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呃…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横绝……”
  背到这里,卡住了。
  挠了挠头,皱著眉想了十几秒。
  后面接不上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抱歉抱歉,卡住了!”
  “平时开车听您讲觉得挺顺,真背起来脑子就懵了...”
  现场响起善意的笑声。
  “没事,已经很厉害了!”
  林殊笑著宽慰:“不过点歌的机会没了,下次有机会连线再挑战!”
  “哎,好好,谢谢林老师!”男人不好意思地点头。
  视频连线掛断。
  弹幕飘过一片大笑的表情。
  “这位大叔心態不错...”
  “背不出来正常,读起来都感觉挺绕的!要花点功夫才行...”
  林殊直接点了下一位。
  这次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长髮披肩,脸上化著淡妆。
  背景是宿舍,后面有上下铺。
  “师傅!啊啊...真的是我!”女孩兴奋的挥著手,“我背《滕王阁序》!”
  “行,来吧,加油!”
  女孩子吸了一口气,脆生生开口: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甌越……”
  前面背的很流畅。
  不过背到“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时,语速慢了下来。
  “……儼驂騑於上路,访风景於崇阿,临…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
  彻底卡住了。
  女孩子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哎呀…后面那句是什么来著…”
  现场又是一阵笑。
  皱眉想了半分钟,放弃了:
  “完蛋!师傅,脑子打结了...”
  “差一点点,很接近了!”林殊冲她竖了大拇指。
  小姑娘沮丧的摆了摆手,连线断开。
  弹幕上更热闹了。
  “完了,又白给一个!”
  “师傅这连线有毒吧,连跪两个了!”
  “我会背啊!连我连我,就剩三次机会,急死我了!”
  “有没有会背的啊!赶紧刷『会背』啊!下一个抽我!”
  “师傅!连我!我能完整背下来!”
  “这命题作文的机会可不能浪费,我还想听新歌呢!”
  直播间里,各种“求连线”的弹幕刷得飞快。
  林殊看著屏幕,笑了道:
  “嚯...这么多人会背吗?看来大家都下了功夫,那咱们接著来...”
  手指再次点下隨机连线。
  这次接通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生。
  背景看上去应该是个出租屋,白墙壁,单人床,没什么多余的家具。
  男生穿著t恤,头髮微乱,眼底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师傅,晚上好!”男生声音有点沙哑,“我试试《蜀道难》...”
  “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
  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晰。
  没有多余的停顿,语速也不快不慢。
  现场都安静下来,只有他的背诵声和湖边偶尔吹过的风声。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最后一句落下:“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漂亮!”林殊也拍了拍手,“一字不错,满分通过...”
  弹幕上全是“666”和大拇指的表情。
  “牛!这个稳!”
  “这哥们背得真好!”
  “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哈哈...哥们出个难点的,千万別浪费机会点师傅的老歌啊!”
  男生脸上没什么高兴的表情,扯了扯嘴角,露出很淡的笑。
  林殊笑著问道:“小伙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浙江人,毕业两年了,现在在杭州做网际网路运营。”
  “it行业,那平时挺忙吧?怎么有空背这么熟?”
  男生顿了一下,伸手搓了搓脸。
  “是挺忙的…不过最近休息了段时间,所以空了就看看!”
  林殊看他好像有点心事,也没多问:“好,点歌吧!想听什么?”
  男生抬头看向屏幕里的林殊。
  眼睛里满是血丝。
  “师傅,上午您讲的那首词,『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您说是最早写异地恋的...”
  男生声音放低了些:“我和女朋友,也是异地恋,上个月分手了!”
  男生的声音透过音箱传出。
  “我们大学就在一起。”
  “毕业后她回老家考了编制,我留在杭州。”
  “异地恋两年,还是没扛住!”
  男生嘆了口气,语气平静。
  “其实没什么大矛盾,就是她说累了,我也觉得快坚持不下去...”
  “今天听您讲那首词...共饮长江水…”
  “我和她其实也是...”
  “她在长江上游,我在下游!”
  停顿了片刻,男生继续说道:
  “师傅,能不能就按这个唱一首歌?”
  “就当缅怀一下...这段有缘无分的感情吧!”
  现场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林殊看著男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琴弦上...
  拨弦的速度不快,轻轻的,温柔中带著点清冷孤寂。
  “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
  “你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
  声音一出来,吴野和侄子两人不约而同的对望了一眼。
  眼神中都带著惊讶...
  不是之前那种粗糲的感觉,反而变得婉转、悽美又细腻。
  林殊沙哑的嗓音里,揉进了一股温柔与悲悯。
  “我若是將诺言,刻在那江畔上…”
  “一江水冷月光,满城的汪洋…”
  屏幕那头的男生,身子前倾,呆呆的看著手机。
  “你看那天边追逐落日的纸鳶...”
  “像一盏回首道別夤夜的风灯...”
  ......
  “若遇那秋夜雨倦鸟也淋淋...”
  “那却是花墙下弥留的枯黄...”
  旋律缓缓上推...
  吴野抱著贝斯,控制著情绪,寻找感觉。
  林殊的余音还未落下,吴野的手指轻拨...
  低沉浑厚的贝斯音稳稳铺垫进来,拖住了整首歌的律动。
  吴远也一脸专注的坐在箱鼓上,手掌跟著节奏轻敲,细碎又克制。
  咚...嗒...咚...
  两人的乐器都不抢戏,配合起来却隱隱营造出了一种烟雨中脚步声的氛围感。
  林殊的音调拉高,声音里的婉转愈发浓烈,尾音带上了轻微的颤音。
  “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
  “君去时褐衣红,小奴家腰上黄…”
  仿佛藏著化不开的遗憾。
  “寻差了罗盘经,错投在泉亭…”
  “奴辗转到杭城,君又生余杭…”
  钱塘、临安、泉亭、杭城、余杭...
  明明都在同一片土地上,却生生错开了不同的年代。
  这才是最遗憾的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