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幻境拷问破执念
  嫦娥说了“白日做梦”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著唐僧。
  唐僧跪在蒲团上,浑身颤抖。
  他想反驳,可他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女人说的是对的。
  他所谓的以死谢罪,说到底,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是他自己不敢面对,不敢承担,所以想用死来一了百了。
  这不是谢罪,这是逃避。
  可即便想通了这一层,他心头的巨石依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那三条命是真真切切的。
  他的徒弟杀了人,那三具尸首是他亲手掩埋的。
  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经文都要清晰。
  嫦娥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忽然伸出手来,在空气中轻轻一拂。
  一道月光从她袖中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座大殿。
  唐僧只觉得眼前一花,天地便已换了模样。
  等他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坐在了一辆马车上。
  马车在一条土路上疾驰,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岔路口。
  他下意识想要去拉韁绳,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他的双手像被钉在了膝盖上,只有手腕以上能动。
  他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可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现在的他只能控制这辆马车的转向。
  向左,或者向右。
  而前方两条路上,赫然躺著人。
  左边的路上躺著五个孩子。
  他们衣衫襤褸,蜷缩在道路中央,看起来像是逃荒的流民。
  最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正抱著一个年长些的女孩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泥污。
  右边的路上躺著一个孩子。
  一个。
  孤零零的一个。
  而他身下的马车正在飞速逼近那个岔路口。
  见此情形,唐僧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拼命的想伸手去够韁绳,想把马车停下来,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被某种规则死死地束缚著。
  除了握著韁绳控制方向,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勒马。
  不能减速。
  不能呼救。
  他甚至不能把马车往路边的野地里赶。
  那两条路之外,是一片灰濛濛的虚空,马车根本无法驶入。
  他只能选择。
  向左,轧死五个。
  向右,轧死一个。
  马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岔路口已经近在眼前,他几乎能看清那些孩子脸上的表情。
  唐僧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泪水从眼眶中迸出来,被风撕碎在耳畔。
  他做不出选择。
  五条命和一条命,哪个更重?
  这不该是一个问题。
  五比一大,这谁都知道。
  可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会哭会笑会饿会冷的孩子。
  他凭什么去比较?
  他凭什么去取捨?
  五条命是命,难道一条命就不是命了吗?
  马车正在疯狂地逼近。
  已经没有时间了。
  唐僧浑身剧烈地颤抖著,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挣扎,拼命想把马车停下来。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坐在马车上的凡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物。
  岔路口已经到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在最后一瞬间,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將双手猛地向右扳去。
  马车拐进了右边的路。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闷响。
  一声沉闷的闷响。
  车轮好像碾过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马车剧烈地顛簸了一下,像是从一块石头上轧了过去。
  紧接著是第二声闷响,后轮也轧了过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天地初开之前的那片混沌。
  唐僧僵在马车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去想车轮下面是什么景象。
  他能动了吗?他不知道。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只是一具空壳,坐在一辆飞驰的马车上,身后拖著一道长长的血痕。
  就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忽然裂开了。
  天穹像一面镜子般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著他的脸。
  大地塌陷下去,马车连同那条土路一起坠入无底的深渊。
  风声灌入他的耳朵,灌入他的口鼻,灌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不停地下坠,下坠,下坠……
  然后在某一瞬间,他猛地睁开双眼。
  面前依旧是那座白骨大殿,依旧是那张白玉莲座,依旧是那个托著腮看著他的冷艷女子。
  烛火还在跳,夜风还在吹,一切都和他陷入幻境之前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他了。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面容扭曲到了极点。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的僧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浑身都在抖,双手抖得最厉害。
  十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
  像是在確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莲座上的嫦娥。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慈悲,里面充满了愤怒、怨恨和不甘。
  “你、”
  他咆哮著开口。
  “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做这种选择?”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著,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条命和一条命,我选了,我选了啊!”
  “我选了轧死那个孩子!”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车轮轧过一个人的身体是什么声音吗?”
  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死死盯著嫦娥,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我选了,可那能叫选择吗?”
  “不管选哪边,我都是凶手。”
  “不管选哪边,我手上都沾满了血。”
  “你让我选,你凭什么?”
  嘶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反覆迴荡。
  嫦娥静静地看著他。
  没有恼怒,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等到他发泄完以后,她开口了。
  “大师,你从这个幻境里,领悟到了什么?”
  唐僧愣住了。
  领悟?
  他能领悟出什么?
  他只领悟到了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只领悟到了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只领悟到了……
  他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双眼通红,嘴唇翕动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不是愤怒堵住了他。
  是答案。
  那个答案就在那里,就在他心口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他二十年来所信的一切就要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