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鋯鉿分离
  鋯矿粉。
  陈序年心里咯噔了一下,钱忠国已经在推反应堆的材料线了。
  周明德说:“你赶紧去一趟吧,他手里压了不少事等你对接。”
  陈序年道了谢,出了行政楼往钱忠国办公室走。
  从行政楼到二號楼要经过食堂,陈序年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窗口没开,门关著,灶台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一天两顿,中午那顿不到十一点不开火。
  路上碰见小赵,搞热力学计算的年轻技术员。三周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整个人像缩了一號,颧骨都支出来了。
  “陈工,回来了。”小赵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你吃饭了吗今天?”
  “早上喝了碗糊糊。”小赵笑了一下,“还行,习惯了。”
  陈序年没再说什么,点了个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碰见后勤的老张头,推著个独轮车,车上放了半袋子灰扑扑的红薯,上面还带著泥。老张头走几步歇一歇,推车的手直哆嗦。
  陈序年走过去搭了把手帮他推。
  “谢了陈工。”老张头喘著气,“这是跟附近村子换的,五斤盐换了二十斤红薯。食堂中午加个菜。”
  “五斤盐换二十斤红薯?”
  “嘿,搁以前你敢信?盐不值什么钱,红薯更不值钱。现在倒过来了,红薯比盐金贵。”
  陈序年帮他把车推到食堂后门口,转身继续走。
  三周不在,所里的状况比他想的还差。
  钱忠国的办公室在二號楼一层最里面。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陈序年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照旧堆满了手稿,桌上椅子上窗台上全是写了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纸。钱忠国坐在桌后面,白头髮比三周前又白了些,精神头倒还行,眼睛亮著。
  看见陈序年进来,他放下笔。
  “回来了。坐。”
  陈序年坐下,先把化肥厂之行的成果从头到尾匯报了一遍。合成氨產量从二十六吨恢復到七十三吨,磷酸銨试生產成功,宋学文已经能独立运转,马守正的对照试验也启动了。
  钱忠国听的时候没插嘴,偶尔点一下头。
  听完后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化肥那边你继续兼著,但主业不能丟。”
  说完戴上眼镜,低头又开始写东西。铅笔在一张新的草稿纸上画了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个“萃取”,旁边打了个问號。
  陈序年没走。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流程图上。
  “zr”,“hf”。分级结晶,离子交换,液液萃取。
  他心里一动。
  “钱老。”
  “嗯?”钱忠国没抬头。
  “您桌上这些,是反应堆燃料包壳管的事?”
  钱忠国铅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顺著陈序年的目光看了看桌上那摊草稿。
  “你看出来了。”
  “鋯鉿分离。”陈序年指了一下那张画著三种方法对比的流程图,“您在选分离路线?”
  钱忠国把铅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序年。
  这年轻人扫两眼就知道他在做什么。zr和hf写在一起,张口就能说出“鋯鉿分离”,说明他知道这两个元素在核材料领域的关係。
  “你了解鋯鉿分离?”
  “留苏的时候旁听过一节核材料的课。”陈序年说。“鉿的中子吸收截面是鋯的六百倍,不分掉反应堆没法用。”
  钱忠国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指按在那张流程图上。
  “既然你知道,那我跟你说说。”
  他语气很隨意,就是一个做事的人碰上了一个懂行的人,顺嘴就聊开了。
  “反应堆总体方案框架我这三周拉出来了。大部分环节我心里有数,中子慢化、冷却、控制棒这些我在美国就做过,问题不大。卡住的是包壳管。能同时扛腐蚀、中子吸收低、高温下机械强度还过得去的材料,翻来覆去就只有鋯合金。鋯矿粉我已经让周明德从江西调了,昨天到库了。”
  他手指划到流程图上三种方法对比的位置。
  “分离方法我筛了三种。分级结晶太慢,要重复上百次,工业上根本没法干。离子交换处理量太小,一天处理不了几公斤,杯水车薪。真正有前途的就是液液萃取,处理量大,效率高。”
  他手指停在“液液萃取”那一行旁边,那个铅笔画的问號上。
  “但萃取法的核心在萃取剂。苏联人用的东西叫tbp,磷酸三丁酯。我从一篇五七年的苏联公开论文里翻到了这个名字,就一个名字,合成方法一个字没给。”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bj化工研究院的回函,在陈序年面前晃了一下。
  “上周我写信问了化工院。回函说国內没有人做过这个东西,没有生產线,没有系统研究。”
  他把信扔回抽屉。
  “我打算再联繫几个单位问问,清华化学系、中科院化学所,看有没有谁在相关方向做过东西。实在找不到现成的,就得从头摸索了。有机合成不是我的长项,到时候可能得找外面的人帮忙。”
  说完他就低头继续看文件了。在他看来这就是他自己的课题,他在按自己的节奏往前推。tbp的事还在想办法,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陈序年坐在那里没动。
  他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tbp的合成路线,磷酸与正丁醇,酸性催化剂下酯化反应,三步到终產物。他手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比苏联的五步法简洁,效率更高。
  谢长风做精细有机合成完全够格。
  钱忠国现在的思路是联繫外单位看谁做过,但全国都没人做过。
  上海有机所也好大连化物所也好,问过去大概率还是一样的回答,这条路走下去会很慢。
  而他手里就有答案。
  他开口了。
  “钱老。“
  钱忠国笔没停。“嗯?“
  “tbp这个东西——我可能有点思路。“
  钱忠国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没说话,但眼睛看过来了。那个眼神陈序年很熟悉——钱忠国每次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话时都是这个反应。不急著接,先看著你,等你自己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