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谭鲜儿
  李二河出了大院,门外站著一个人,穿老百姓的对襟褂子,头上扣著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见李二河出来,他立正敬了个礼,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当过兵的:“李连长,我是排长赵二派来的。白团据点已经接到张登据点的命令,明天向张登集合。”
  “谢谢。鬼子有多少数量?”
  “排长也不清楚。周边几个据点应该都收到了命令。”那人把草帽往下又压了压,往身后扫了一眼,“我得赶紧赶回去,出来久了怕鬼子起疑心。”
  “替我向赵二问好。”
  那人点了下头,转身快步消失在村口。
  李二河站在门垛子旁边,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团,张登,周边几个据点。
  这是要纠集兵力搞一次大的。
  明天集合,那鬼子的报復行动最快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一早。
  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转身回了院子。
  张志远还在跟战士们扯閒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围坐的战士笑得前仰后合。
  李二河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走过去,过去干嘛,被战士追著问,多尷尬啊。
  趁这个机会,先去找高传宝,把地道射击孔的事再催一催。
  李二河一路打听著找到了高传宝。
  高传宝正从地道口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上顶著一层土,头髮里还夹著几根乾草屑,脸上糊得一道黑一道白,只有眼珠子是亮的。
  “高队长,最新情报,鬼子的报復马上就到了。”
  “我已经带人开始改造射击孔了,明天上午差不多就能完工。”
  李二河听到这个进度,心里挺满意,点了下头:“那行,你忙吧。”
  “李连长,下地道看看?”
  李二河前世钻过一次冉庄地道,体验感很差。
  那条地道是后来增高过的,游客猫著腰就能走,他还觉得憋屈。
  现在的地道比那时候更矮,更窄,钻进去跟爬老鼠洞差不多。
  他光想想就觉得后背发紧,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了。到时候鬼子来了,咱们的人进地道,你指挥我们打就行。”
  “那我接著下地道去了。”高传宝把身子一缩,又钻回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李二河慢慢往驻地溜达。
  反正也不著急回去,回去干嘛,被那帮战士追著问摸没摸过女人的手,脸上掛不住。
  他沿著十字街走,步子放得很慢。
  街两旁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坐在自家门槛上做针线活,纳鞋底的纳鞋底,补衣服的补衣服,有人手里捻著线麻利地挽了个结,有人把针在头髮里蹭了两下。
  李二河脸朝前,一本正经,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滴溜溜地转。
  男人本色嘛,他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不少也在偷偷看他,手里活计没停,眼梢子跟著他从街这头转到街那头。
  李二河心里还挺美,嘿嘿嘿。
  快到驻地了,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拦在他跟前。
  “你是李连长吧。”
  是个女人。
  面色挺白,不像是庄稼人晒出来的那种黑红,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静。ps:现实中有一种人怎么晒都晒不黑。
  一身衣服补丁摞补丁,穿在她身上倒是乾乾净净的。
  胸前鼓鼓囊囊的,李二河把目光赶紧往上挪了一寸。
  “是。有什么事吗?”
  她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要参加八路,打鬼子。”
  李二河摆了摆手:“不行。我们是作战部队,不能有女人。你去区小队、妇救会,那边有女兵。”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嘴唇抿了一下,然后鬆开:“她们嫌我脏。”
  脏?
  李二河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这年月大家都穿得破破烂烂,身上有虱子跳蚤都不稀奇,谁嫌弃谁?
  他刚要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说的不是衣服脏,不是身上脏,不是庄稼人下地沾泥的脏。
  她那张挺白净的脸和胸前鼓鼓囊囊的身形同时撞进脑子里。
  他瞬间明白了。
  脏。
  草他妈的小鬼子。
  他沉默了两秒,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谭鲜儿。”
  李二河把枪往肩上顛了顛,看著谭鲜儿那张乾净却带著倔劲的脸:“鲜儿,我们作战部队真的不方便带女兵。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家里有地方吗?我们有些伤员可以交给你来照顾。”
  谭鲜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紧接著又问了一句:“能学打枪吗?”
  李二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堆在驻地的那些缴获枪枝。
  枪多得是,子弹也不缺,多一个人学会打枪不是什么坏事:“能。我们训练的时候,你也可以跟著学。”他顿了顿,“对了,你家几间房?”
  谭鲜儿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跟刚才的不太一样,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在翻开心里头压了太久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家三间房,就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
  李二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咂摸了一遍。
  三间房的院子,按理说应该有一大家子人,爹、娘、兄弟姐妹,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天黑了油灯底下纳鞋底的影子。
  现在只剩一个。
  这三个字里头不知道包了多少辛酸和眼泪,他没问,问了就是揭人伤疤。
  他把声音放得很慢:“那这样,以后有了伤员,就送到你这儿来照顾。每天给你点粮食补贴,可能不多,你別嫌少。没有伤员的时候,你就跟著我们训练,枪也会给你发一支。你看这样好不好?”
  谭鲜儿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像:“好。谢谢李连长。”
  “你家在哪儿?我认认门,以后方便送伤员。”
  “就在前面不远,离你们住的地方挺近。我带路吧。”
  李二河跟著她拐进了驻地旁边的一条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土坯墙,墙上长著几根枯草。
  谭鲜儿推开一扇木柵栏门,院子里就是黄土地,扫得倒是乾乾净净。
  三间茅草屋,墙是土夯的,窗户糊著纸,窗台上搁著几颗晒乾的玉米棒子。
  进了屋,李二河打量了一圈。
  堂屋里一张旧方桌,两把条凳,灶台用黄泥抹得光滑平整,锅盖擦得能照出人影。
  屋里没有多余的物件,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穷归穷,乾净是真乾净。。
  “谭鲜儿同志,咱们说好了。以后有了伤员就先往你这里送,还得麻烦你帮我们照顾。”
  谭鲜儿点了下头,没说话。
  李二河转身出了屋。
  木柵栏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沿著胡同往外走,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地响。
  身后的谭鲜儿站在院子里,一只手扶著门框,看著他越走越远,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