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洛寧国
  又走了半个多月。
  这一路路远没再碰上什么大事。
  倒是亲眼见过一次。
  那一日路远走在官道边一个岔口,远远看见前头一队凡俗商队被人截了。
  截道的不是凡人,是修士。
  路远停下脚步。
  远远看那截道修士的气息,是炼气三层。
  跟自己相当。
  商队里头有妇有孺,截道那修士懒得讲价,直接一道术法把领头的扫翻在地。
  商队里有人惨叫。
  路远在岔口立了一会儿。
  没动。
  同是炼气三层,一张中品砸出去未必划算,且暴露身份后头麻烦不知多少。
  他退到岔口岔进林子的小道,悄无声息绕了过去。
  走出去三里地。
  路远嘆了一口气。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种事。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连自己的下一站都还没走稳。
  路远没回头。
  继续走。
  —
  又走了二十多日。
  路远进了洛寧国境。
  这地方比云寧国又偏一档,城郭低矮,屋瓦青灰,街上人不多。
  按周淮当年的话讲,这是个凡俗界的小国,“老家挺穷的”。
  路远依稀记得周淮提过他出生的那座城叫“清水镇”。
  这名字也没特意打听过,是某次周淮喝多了顺嘴说的。
  路远进城。
  他得先打听这位“周淮”。
  难。
  周淮当年出走时还是个凡人,没修真之前在这镇上不过是个寻常少年。
  这种人在小镇上转一道,过了十几年,记得他的就只剩一家两家。
  路远先在清水镇外头那条主道上溜达了两天。
  头一家是镇口那家米铺。
  老板是个矮胖子,正在柜后头拨算盘。听完路远那一句“远房表亲,姓周名淮”,算盘没停,摆了摆手。
  “姓周的不少,叫淮的,没听过。”
  “那再多问几家。”
  老板没抬头。
  第二日路远转到镇北那条街上一家布庄。布庄老板娘倒是想了想。
  “周淮?”
  “……年幼时出门远游的。”路远补一句。
  “年幼时啊。”老板娘摇摇头,“我家来这开张才十年,再早的就不知道了。”
  巷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一个个问过去,反应都差不多。
  “姓周的多了。”
  “叫啥淮的,记不清了。”
  问的方式都很谨慎,一介外乡书生,路过此地寻一位远房表亲,姓周名淮,年幼时就出门远游了,“听说就是这小镇上的人”。
  大半人摇头。
  路远没急。
  这种事打听不出来太正常。
  第三天傍晚,路远在镇北一家小酒馆吃饭。
  店面不大,三张桌子,靠墙一只灶,老板娘四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细致,手里一直没停,擦碗、添酒、收钱、招呼客人。
  路远坐角落,要了一壶酒一碟酱牛肉。
  小粉趴在他脚边。
  吃著吃著,门外一阵喧譁。
  “老板娘!”
  几个汉子推门进来。
  走在前头那一个,粗布短打、腰间掛刀,脸上一道疤。
  路远抬眼瞄了一下。
  气息:后天境。
  按这小镇的水准,已经算半个地头蛇。
  “老板娘!”那带头的拍了拍柜檯,“这月该结的,结一下。”
  老板娘脸色变了一下。
  “……陈爷,这月铺子上不开张……”
  “嘖。”陈爷咧嘴一笑,“老板娘这话上个月就说过一回。这月再说一回?”
  “家里实在……”
  “家里?”陈爷眼神冷了一下,“老板娘家里那位儿子不是上山修仙去了?这都多少年了,连个信儿都没回。”
  “……”
  “依我看,那小子早死哪儿去了。”陈爷笑得难听,“你儿子叫啥来著?周淮?周淮当年在这镇上不就一愣头青?修仙魔怔了,跑山里头让妖兽吃了都说不准。”
  “胡说!”
  老板娘猛地一拍柜檯。
  她声音抖了。
  “我儿周淮一定还活著!”
  路远一勺酒停在嘴边。
  他没动。
  眼睛慢慢落到那位老板娘身上。
  眉眼。
  路远从前没见过周淮的母亲,可现在他看著这张脸。
  那点神情,是真有几分像周淮。
  ……
  “活著活著,活个屁。”陈爷不耐烦了,从柜檯上抓过那只钱匣子,倒了倒,把里头几枚铜板抓走了一半。
  “下月若再凑不齐,铺子就別开了。”
  老板娘扑过去抢那钱匣子。
  被旁边一个汉子一把推开。
  她踉蹌两步靠在墙上,没站稳,跌坐在地。
  路远那一勺酒还停著。
  他眼里的神色一动。
  可他没起身。
  这一伙人有四个,三个后天境,一个后天的尾巴上摸著先天境的门。
  这小镇上想必还有更上头的,什么“先天级当家,甚至宗师大宗师级”,虽然概率不大,但谨慎点总不为过。
  路远在心里盘了一下。
  这一动手。
  就是清水镇上一桩血案。
  他不知道这一伙背后掛的是哪条线,还是得自己暗中调查清楚再说。
  路远低头扒了一口饭。
  眼角余光看著那一伙人收完钱说著粗话出门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酒馆里头一片静,老板娘还坐在墙根。
  慢慢爬起来,一只手撑著柜檯,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
  她没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路远起身。
  他走过去。
  “老板娘。”
  他低声开口,伸手扶了她一把。
  “……客官。”老板娘勉强笑了一下,“让客官见笑了。”
  “无妨。”
  路远扶她坐到一张长凳上,又给她倒了一碗酒馆里的茶。
  老板娘双手捧著碗,没喝。
  路远在原桌坐回去,没继续追问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换了个方向。
  “老板娘別往心里去。”路远轻声道,“在下外乡书生,路过此地,方才那位陈爷,是哪条道上的?”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喘了几口气,声音轻下去。
  “……是镇上青麟堂的人,陈爷管这一片,再上头啊,青麟堂当家姓胡,听说是位先天级別的练家子。”
  “青麟堂之上呢?”
  “……再上头小妇人就不知道了。”
  路远点点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一句。
  “方才听他们提一句,老板娘的孩子出去多年了?”
  “……是。”老板娘垂下眼,“十三年了。”
  “当年走时多大年岁?”
  “十六。”
  路远轻轻点头,没再问。
  心里默默对了一下数。
  十三年前,十六岁。
  周淮当年说自己是十六岁那年走出来上的青苍山,一晃十三年了,要是还活著,今年正合二十九。
  对得上。
  就是这位了。
  把这条线在心里默默盘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店外。
  日头偏西。
  这小镇外头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看不见几辆。
  他得在这镇上住几日。
  不动声色地查清楚青麟堂上头还有几层,再决定怎么动。
  至於方才那位周淮。
  路远没问。
  也没认。
  他得先把火种压住,再说后头的事。
  路远从袖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
  “老板娘,这是这几日的饭钱,我先付了。”
  老板娘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几枚碎银。
  “客官。”
  “嗯?”
  “……敢问客官名讳。”
  路远顿了一下。
  “晚辈姓路。”
  “路远。”
  老板娘抬头。
  “路公子。”
  “嗯。”
  路远拱了拱手。
  退了出去。
  门外那条小镇的街上,落叶还在卷著。
  小粉跟在他脚边。
  路远走出几步停下。
  他抬头看了一下镇北方向的天。
  这地方没青苍山高。
  可这一头的事,怕也不比山上轻鬆。
  路远低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