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劲从骨出(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武馆屋顶的青瓦积著薄霜。
  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冷得指节发僵。
  沈宿站完桩,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
  袋角那道口子又撕开了半寸。
  细砂从破口往外渗。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右肩的伤还在扯著疼,从锁骨一路牵到肘尖,筋脉里传来一阵钝痛。
  面板闪过。
  旧伤位置亮了一下,是记录。
  沈宿用左手把铁砂袋扔进筐里。
  冯征已经到了,蹲在兵器架旁边用断枪桿画线。
  冯征抬眼看了一下沈宿的右肩,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了一息。
  冯征没问怎么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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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宿也没说。
  但冯征把新铁砂袋搁在沈宿顺手的位置,比平时近了半尺。
  沈宿的右肩锁骨上方,田耀宗那一肘砸出来的淤血已经从肩头洇到上臂。
  顏色发黑,皮下能看见细密的血点。
  “还能站桩?”
  “能站。不能扛。”
  冯征没再问,把一袋新铁砂袋搁在木架上。
  “严明今天回来。擂主不用你一个人顶了。新来那三个师弟,桩功你带。”
  沈宿说好。
  “高教头昨天下午在演武场边上站了半炷香。他说黏手课的期末成绩单已经报上去了,你是甲等。”
  冯征蹲在地上,枪桿尖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痕。
  “卫所那边也抄了一份。”
  沈宿点头。
  甲等。
  面板上,“黏手教席”那四个字,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
  沈宿没笑。
  甲等是高教头报的,卫所抄录了一份。
  但他知道,是自己一拳一拳黏出来的。
  早课结束。
  沈宿把新来的三个师弟领到演武场边上站桩。
  沈宿挨个点了膝弯,接著压下大椎,最后扶住腰。
  劈柴巷老赵头的儿子也在里头,十四岁,肩膀有点歪。
  沈宿在少年后腰上拍了一下,让他胯骨往里收。
  面板没有动。
  但沈宿知道,这一拍,和当年赵宏拍他时一样重。
  “站住了就別动。动一下加一炷香。”
  少年咬著牙,膝盖抖了两下,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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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
  早市。
  河面漂著细碎的冰絮,被春汛第三趟货船的船头碾碎。
  大山蹲在断砖旁,把劈柴巷昨天的铜板递过去。
  “田耀宗昨天走了。”
  大山往北门方向努了努下巴。
  “天没亮背著包袱出了北门。吴家的人没送他,就吴家二爷隔著门帘看他走。”
  沈宿没说话。
  练拳的人,伤是自己的事。
  “街坊都在传,说他是被吴家撵走的。”
  大山压低声音。
  “但老李说不是——他自己主动把坐馆腰牌交出来的。吴德厚不敢撵他,是他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这个区別很重要。
  沈宿接过铜板,在系缆桩旁啃杂粮饼。
  灶房门口,老赵头的儿子正蹲在地上劈松木。
  他的腰背比昨天直了一些。
  有些人的骨头天生就认桩架。
  沈宿站起来,从后院杂物房翻出两副旧护腕,搁在少年脚边。
  鹿皮的,边缘磨毛了。
  “站桩时绑上。铁砂袋太沉,先用鹿皮稳手腕。”
  少年抬头看他,最后只说了句“谢谢沈教席”。
  沈宿没应。
  但想起当年自己对赵宏说谢谢时,赵宏也没应。
  少年低头把护腕绑在手腕上,系了三道,每道都扯紧了再打结。
  和当年沈宿在马棚里绑铁砂袋时一样。
  沈宿看著他的手。
  面板上,“传承”两个字闪了一下,是他心里冒出来的。
  ---
  辰时。
  回春堂。
  老药师从柜檯下面拿出两个纸包。
  大的是庞岳送来的军医所第一批药材清单。
  天南星一行空著,批註只有四个字:请沈定方。
  小的是张药农托人捎来的信,说山里今年的土半夏比去年多,问沈宿什么时候再去。
  沈宿把信收好,提起炭条,在天南星空缺处写下斤两,又在纸角压了一行字:天南星比土半夏贵三成,止血猛一倍,药性烈,务必醋制。
  如须改动,提前知会。
  他签了名。
  面板上“价由沈定”那行灰色字,又亮了一点点。
  外人方,也是沈家的方。
  老药师戴上老花镜看了,用指甲在天南-星那行划了一道印子。
  “天南星存货不多,得去內城药材行调货。內城的价比码头上贵半成——但能赊帐。”
  沈宿在帐本上记了一笔。
  老药师说能赊帐,是拿回春堂的招牌替沈宿担保。
  ---
  巳时刚过。
  码头新铺子。
  侯怀瑜正吩咐伙计给新进的鸡血藤过秤,见沈宿进来,摆手让伙计把秤搬到后院。
  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侯怀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硬纸——都尉府公章的武选名帖。
  四角用铜线压边,落款压著庞岳的公章。
  “这帖子是从都尉府散到码头上的,经了好几道手,檯面上和庞岳没有关係。”
  侯怀瑜把名帖推过来,手指压在铜线边上。
  “你在码头打贏田耀宗之后,他把帖子递出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今年武选,边军退了几个老教头下来。其中有一个,是田耀宗的师兄——破山手第四代传人,练了十五年。他比田耀宗多一道关窍,听劲能听骨,也能听血。”
  面板上,“听血”两个字闪了一下,灰色,还没亮。
  沈宿把名帖掂了掂。
  硬纸铜线,都尉府的公章压手。
  南街武馆那张是他进內门的敲门砖。
  这张是他从码头跨进官面上的台阶。
  但他现在对上田耀宗,贏面也只有五成。
  对上一个比田耀宗多练四年、还多一道关窍的四代传人,他没有胜算。
  沈宿收起名帖。
  “帖子我接了。但不是现在。等军医所的方子跑顺了再说。”
  侯怀瑜笑笑。
  沈宿知道他在笑什么——接了帖,就是应了战。
  但不是现在,是等他自己准备好。
  ---
  午时。
  沈宿刚走进灶房,独臂周就用铁鉤敲了敲灶台边沿。
  “沈教席,田耀宗那包跌打膏你还搁在架子上,没拆开看过。”
  他顿了顿。
  “这人走前在膏药底下还压了东西。”
  沈宿蹲下来,把油纸包从架子上取下。
  独臂周没跟过来,背对著他,继续拨炭火,那是给他留的空。
  沈宿走到灶台后排。
  膏坛旁边,油纸包的跌打膏还是原样。
  他拿起膏药掂了掂,分量对。
  然后拆开蜡封,摊开油纸。
  膏药底下压著的是字。
  指甲划出来的字,划得很深,每一笔都在油纸上留下凸起的毛边。
  三行,字跡歪斜但笔力很重。
  劲从骨出,非从筋出。
  肘进一寸,骨开三厘。
  缺一不可。
  面板上,“破山手”三个字闪了一下。
  是淡金。
  田耀宗认了。
  沈宿看著这三行字,第一反应是江湖郎中的假把式。
  他用右手指腹反覆摩挲那三道压痕,摸到第二句“骨开三厘”时,动作忽然停住。
  沈宿想起了对拳时,田耀宗变肘瞬间,他耳窍里听到的那声细微的关节预紧。
  声音的源头,就在锁骨下方,大约三厘的位置。
  他把油纸和之前画下的骨缝图叠在一起,凑到灶火前。
  图上那道弧线,是肩胛到肘尖的骨缝走势。
  口诀里的“肘进一寸”,是让骨缝张开一寸,引著对方的力自己撞进来。
  赵宏说沉肘要把全身骨头叠在一起。
  田耀宗这句“劲从骨出”把道理说透了——叠骨头是开。
  骨缝张开了,劲才能灌进去。
  沈宿走到灶房门口。
  他用左手托住自己受伤的右肘,缓缓下沉,模仿田耀宗出拳的架势。
  沉肘。
  骨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但骨头没裂——田耀宗那一肘砸的是肌肉,骨缝没伤。
  他没有发力,只是顶著痛,想著“骨开三厘”那四个字,將意念沉到肩胛骨缝。
  一声极轻的“咔”。
  他自己的肩胛骨,真的在松沉的瞬间,向外张开了不到三厘的缝隙。
  面板猛地一震。
  【骨开三厘】熟练度+5。
  一股微弱的气流,顺著那道骨缝灌进去,沿著臂骨內侧,直衝肘尖。
  他的右肘,在那一刻变得沉重。
  眼前,一行淡蓝色小字浮现。
  【听劲:199/200】
  只差一点。
  就差一点。
  面板上那行字在微微发亮,像在催他。
  胸口那枚冰冷的铜钱,温度似乎升了几分。
  田耀宗把自己压箱底的功夫留给了打跪他的人。
  他师父站了九年烽燧,只传了他两句口诀。
  田耀宗自己练了十一年,才悟出第一句。
  这第三句“缺一不可”,是他在对拳前三天才悟出来的。
  他用十一年的拳,换三天的一悟。
  然后把它留给了打跪他的人。
  沈宿把油纸重新叠好,低声说了句:“田耀宗,谢了。”
  声音很轻,灶膛里的火声盖过了大半。
  他把油纸在帐本最后一页夹层里放平,和那道骨缝图叠在一起。
  然后用炭条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田耀宗留。
  劲从骨出。
  他还差两句。
  沈宿把骨缝图和口诀重新翻出来,凑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t口诀的第二句“肘进一寸,骨开三厘”,让他听劲涨了一点。
  沈宿摸了摸右肘。
  田耀宗用骨头写的东西,比拳重。
  那破境的最后一点,和第三句“缺一不可”有关。
  田耀宗没说第三句是什么。
  是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悟透。
  沈宿在帐本上,武选名帖那一页,用炭条压下一行字。
  第三句,武选见。
  面板上,“听血”那两个字又闪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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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
  马棚。
  沈宿把给张药农带的东西搁在枕边——两只蔡铁匠用多余生铁打的新铁箍,一双千层底布鞋。
  张药农的腿不好,他上回去北乡就记住了。
  灶房里的事,大山能扛。
  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
  面板上,【听劲:199/200】那行字还在,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
  关灯。
  今天劈柴巷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赵家的少年。
  一个是田耀宗留下的一行口诀。
  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
  沈宿听著那声音。
  和当年赵宏在马棚外教他趟泥步时,灶房的火一样响。
  明天,接著练。
  差一点。
  就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