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三刀(求追读)
  卯时。
  內城。
  商会正堂。
  沈宿推开门。门板撞上墙壁,石灰簌簌落下来,在他肩头积了一层白。
  他把那本暗帐拍在桌上。帐本边角沾著褐色的印子,分不出是血还是泥。
  周鹤坐在堂內,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昨夜在扶手上捏出的指印,还在。
  “你一个人?”
  周鹤的声音沙哑。
  “够了。”
  沈宿翻开暗帐,推到周鹤面前。
  “曹记压价七年,帐在我手里。仓曹书吏,都尉府拿了。”
  他抬起眼皮。
  “商会要保曹记,拿什么换。”
  周鹤眼皮连著跳了几下。
  沈宿闭眼。听血。心率五十二,六十八,七十三。每跳一下,指尖在暗帐封皮上轻轻磕一记。三跳之后,指腹停在某页边角——曹记七年前第一笔压价单,日期还看得清。
  周鹤身上渗出来的汗酸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你想要什么。”
  “三刀。”
  沈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根压下。
  “北乡渠道,归劈柴巷。”
  第二根压下。
  “五百两。今天送到。”
  周鹤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第三?”
  沈宿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拆开。一颗暗青色的熊胆滚出来,胆壁上粘著没干透的血丝,一道浅浅的拳印嵌在胆壁正中。他把熊胆搁在暗帐旁边,胆壁上的血丝在纸面上洇开,印出铜钱大的一块。
  “熊胆金创散。止血快一倍。商会必须用。价钱,我定。”
  周鹤盯著熊胆,喉结滚了一下。
  堂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灰布长衫的人走进来,落地没声。他脚掌碾地的动作,那节奏,那角度,那深度,和当年赵宏教沈宿趟泥步时一个样。
  沈宿后背自己收进去了一寸。
  灰衫人低头看了看熊胆,又看了看沈宿,目光在他手腕的护腕上停了片刻。护腕內侧的皮子磨得透光,三爷两个字只剩针脚。
  “会长让带句话。曹记,商会认栽。五百两,今天送到。北乡渠道,归你。”
  他顿了顿。
  “新药的利,劈柴巷拿两成。”
  “成交。”
  沈宿没有犹豫。
  灰衫人停了半息,心率漏了一拍。
  沈宿把暗帐收回怀里,掖紧了衣襟。
  “银子少一文,备份送县衙。”
  话音落下,心口那枚铜钱烫了一下。骨缝里渗出来的灼热,和点燃曹记仓库那一晚,一样的烫。沈宿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暗帐又往里掖了一分。他目光扫过周鹤,又落在灰衫人身上,隨即转身往外走。
  晨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步子比来时长了半寸,趟泥步碾出的脚印深了一丝。
  “第一席,下月初九,会亲自来。”
  身后的声音响起。
  沈宿脚步没停。
  “我去京城找他。不等了。”
  午时。
  沈宿走近巷口,看了一眼平日系缆绳的木桩。桩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蓝布条在风里翻卷。他收回目光,走进劈柴巷。
  灶房里六口锅全冒著热气,续断和杜仲熬了整宿,空气稠得发甜。大山正把新收的药材过秤,少年在旁边用炭条记帐,独臂周蹲在最里头的灶台边,铁鉤拨著炭火。
  沈宿把一个钱袋扔在桌上,又把那颗熊胆递给大山。
  “五百两。明天开始熬新药。止血翻倍,价涨两成。”
  大山接过熊胆,凑近灶火看了看胆壁上那道拳印,然后搁进石臼里。眼睛很亮,没问。
  少年放下炭条跑过来,手里攥著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鉤,瞳孔里映著灶火。
  “沈教头,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够了。”
  “我以后……也能一个人去吗?”
  沈宿啃了口灶台上的杂粮饼。饼搁了一上午,凉透了,硬得硌牙。他把饼咽下去才开口。
  “用这根鉤子,在青石板上留一寸划痕,再说这话。”
  少年点头,转身走到墙角蹲下。鉤尖对准一块青砖,手腕发力。滋。一道白痕。不深。没断。少年咬牙,又划一下。滋。深了一丝。刺耳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响著。
  独臂周拨弄炭火的铁鉤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少年没有回头,沈宿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蹲在灶房门口,把剩下半块饼啃完。
  酉时。
  马棚。
  沈宿把护腕从枕下抽出来。赵宏那块替我看路的鹿皮,已被他用麻线工整地缝在了三爷两个字的旁边。他把护腕翻过来,內侧新皮上磨出了铜钱印的浅痕。
  翻开帐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五百两到手。北乡渠道全收。熊胆金创散三日后试製。第一席,京城见。炭条写到见字最后一笔,断了茬,在纸上留了个浅浅的坑。
  合上帐本。铜钱硌在胸口,凉的。
  他闭上眼。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
  同一时间,內城商会正堂。
  周鹤站在灰衫人身后,低著头,冷汗浸湿后背。
  “他要去京城。”
  灰衫人站在窗前,盯著劈柴巷的方向。
  “让他去。”
  他將手里一张印著眼睛纹章的名帖对摺,撕开。断口平整。
  “京城等著他的人,不止张元一个。”
  灰衫人把撕开的两半名帖压在镇纸下。
  “周鹤,把铁鹰那块铜牌熔了,重铸。劈柴巷的,不配用。”
  “是。”
  “还有。”灰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鹤脸上,“告诉会长。那小子是来磨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