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假道藏煞
  深夜的老城,风是静止的。
  整条街巷浸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片灯火都看不见。唯独林越这间杂货铺,孤灯高悬,像黑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耀眼,也扎眼。
  刚掛断张大山的电话,听筒里急促慌张的余音还在耳边迴荡。
  三个青云观道士。
  专程打听他的位置。
  来者不善。
  林越隨手將手机扣在桌面,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彻底通透的冷静。
  他早料到会这样。
  那个半夜撬锁、被童煞嚇崩的假道士,不可能咽下这口气。贪念被勾起,宝物没抢到,还撞了阴煞,回去必然添油加醋,把所有事情全部推到他头上。
  只不过对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急。
  “看来这青云观,不是什么閒散骗子窝点。”
  林越轻声呢喃。
  “是有组织、有眼线、专门盯著老城阴邪机缘的团伙。”
  肩头,小小的童煞黑影微微晃动。
  小东西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窝,望向巷口黑暗,稚嫩的声音带著本能的畏惧与警惕:
  “哥哥……外面……好重的黑气。”
  “活人身上……带著煞。”
  普通阴邪、寻常鬼怪,小东西感知起来是阴冷、是漂浮、是死水气息。
  但这几个人不一样。
  他们是人。
  却养煞在身。
  林越指尖轻轻摩挲镇阳古幣。
  钱幣微烫,预警轻鸣。
  不是大凶將至的狂暴震颤,而是一种污浊、污秽、混杂活人血气与阴邪煞气的诡异反馈。
  守夜人那句告诫再度响彻脑海——
  【別信道士,別信玄门,只信人间烟火、活人血气。】
  以前他只是记在心里。
  这一刻,他终於摸到了一点真相。
  如今的玄门,不是不会道法。
  是道法变质了。
  正道修士驱邪、镇煞、以身卫道。
  这些所谓道观修士,蓄煞、养鬼、借阴修行。
  短短片刻。
  巷口深处,三道人影,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三人皆身著规整青灰道袍,髮髻高束,脚踏十方布鞋,看著制式正统、像模像样,比白天那个破烂假道士体面百倍。
  为首一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眉眼狭长,嘴角常年下撇,自带一股刻薄阴冷。他手持一柄厚重桃木剑,剑鞘漆黑,刻画密密麻麻的陈旧符文,周身没有半分浩然道气,反倒縈绕著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淡淡灰黑浊气。
  身后两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眼神飘忽、气息虚浮,眼底带著常年熬夜、沾染阴秽的青黑,看似端正,实则根基空洞。
  三人不急不躁,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杂货铺门前,一字排开。
  黑夜巷落,孤铺灯火。
  四目隔灯相对。
  压迫感瞬间铺满整条街巷。
  “吱——”
  为首中年道士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叩门声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强行侵入他人地界的傲慢。
  “施主,开门一谈。”
  声音低沉平稳,听著儒雅,內里藏著极强的掌控欲。
  林越端坐收银台后,没有起身,隔著玻璃淡淡开口:“深夜造访,青云观的人?”
  门外中年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故作淡然,抬手抚须:“贫道青云观主持,玄清。听闻施主身怀异术、私藏诡物、蓄养阴煞,祸乱此方街巷,特此前来勘阵查煞。”
  一套大帽子,张口就扣。
  私藏诡物、蓄养阴煞、祸乱街巷。
  短短十二个字,直接把他定义成邪道妖人。
  先占道理、再定罪名、最后名正言顺夺宝。
  套路老得不能再老。
  林越差点被气笑。
  他辛辛苦苦囤货炼化、清鬼镇巷、护著整条老街普通人安稳睡觉。
  结果在这帮道士嘴里,反倒成了祸乱一方的邪祟源头。
  “讲道理。”
  林越心里疯狂吐槽,
  “我清鬼、镇煞、净化菜场阴穴、守著整条街的活人阳气。”
  “你们这帮道士养煞沾秽、半夜敛財、仗势欺人。”
  “到底谁是祸乱街巷的?”
  市井苟道的吐槽心態,硬生生压住眼前的窒息压迫。
  门外玄清见他不开门、不慌张、不求饶,眼底冷意更甚,语气依旧故作慈悲:
  “白日我门下弟子途经此地,好心劝你避煞消灾,你非但不听,反倒邪术害人,惊嚇道门弟子,致其神魂受创、夜不能安。”
  “贫道今夜前来,不为追责,只为度化阴煞、收回邪物,还此方地界清净。”
  话术完美。
  受害方变成了他们,施害方变成了林越。
  抢劫变成了度化。
  偷窃变成了收回流落在外的道门至宝。
  林越抬眼,看著他一本正经顛倒黑白的嘴脸,缓缓起身。
  “我不开门。”
  “有话门外说。”
  玄清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不开门,就是心虚。
  不开门,就是有鬼。
  他缓缓抬手,指尖捏诀,口中低喝:“施主执迷不悟、藏煞拒度,那就休怪贫道强行破煞!”
  话音落下,他反手抽出腰间桃木剑。
  剑身古朴沉重,泛著暗沉血色微光。
  不是镇邪阳气。
  是吸煞养秽的凶光。
  “镇邪符籙,起!”
  三张黄符从他袖中翻飞而出,凌空贴在玻璃门上。
  寻常道士符籙,正阳、清心、驱阴。
  可这三张符贴上玻璃的瞬间,林越只感觉铺面內外阴气骤增。
  符纸之上,黑雾翻涌,丝丝缕缕阴冷煞气顺著玻璃缝隙往屋里钻。
  它们不驱鬼。
  它们招鬼、聚煞!
  二楼的小东西瞬间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稚嫩声音急促响起:
  “好凶的符……好多黑黑的东西被引过来了!”
  林越瞳孔微凝。
  彻底实锤。
  这哪里是什么青云观。
  这就是一个养煞邪道窝点!
  他们学的根本不是正道道法,而是借符籙聚阴、借鬼气养身、靠阴煞突破修为的邪门功法!
  难怪守夜人特意叮嘱——別信玄门。
  当代道观,早已烂透了。
  门外玄清见符籙生效,铺面阴气涌动,嘴角勾起一抹隱晦阴笑,语气再度拔高:
  “施主看见了?!”
  “你家宅阴煞冲天、邪气相缠!”
  “若非你私藏邪宝、蓄养小鬼,何以引动如此浓重煞气?”
  “速速开门交出异宝、送走阴煞,贫道可留你一条安稳生路!”
  一番话正气凛然,字字句句,都像是为民除害的正道高人。
  若是普通村民百姓、街坊老人在场,绝对瞬间被他唬住,反过来帮著道士指责林越妖邪害人。
  这就是玄门如今最恐怖的地方——
  披著正道皮,做著养鬼害人的勾当,还能占据舆论大义。
  可惜,他今晚遇到的是林越。
  一个手握万物炼化、看透阴阳真假、不吃任何玄学套路的市井守夜人。
  林越站在灯下,看著门外三张聚煞黄符,忽然笑了。
  “你们青云观,挺会玩。”
  “正道符籙用来聚阴招煞。”
  “道门修士用来养秽沾邪。”
  “顛倒阴阳,假借天道之名,行害人夺宝之实。”
  玄清脸色瞬间一沉,偽装撕裂大半:“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一试便知。”
  林越抬手,从口袋摸出一粒固本镇魂丸,指尖轻轻一捻。
  细碎纯阳雾气扩散开来。
  屋內翻涌的阴煞、符籙引来的黑雾,遇阳即融,滋滋消融,瞬间被扫荡一空。
  原本昏暗压抑的铺面,瞬间灯火澄澈、阳气充盈。
  门外三个道士眼神齐齐骤变!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小药丸。
  却瞬间镇压了他们三张养煞符籙匯聚的阴气!
  这等纯阳至宝,是真正的逆天机缘!
  玄清眼底贪婪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呼吸微微急促。
  果然!
  这小子手里,有绝世宝贝!
  “妖孽!”
  他瞬间变脸,厉声大喝,彻底撕下所有偽装。
  “身怀至邪异宝,扰乱阴阳平衡!今夜贫道替天行道,破你邪宅,收你妖物!”
  话音落下,他双手捏诀,桃木剑高高举起。
  剑身暗沉血色光芒暴涨!
  巷口阴影深处,原本蛰伏游荡的无数野鬼黑影,被符籙煞气牵引,纷纷躁动起身,朝著杂货铺方向缓缓靠拢。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百鬼围铺!
  不是鬼门大开的自然异象。
  是活人道士,强行召鬼围人!
  为了夺宝,不惜召鬼屠宅!
  这一刻,林越心底最后一丝对玄门的尊重,彻底归零。
  “替天行道?”
  林越眼神彻底冷了。
  “你们也配替天?”
  他不再隱忍。
  左手抓起一把炼化完成的斩阴短刃,右手握紧镇阳古幣。
  肩头的小东西感知到主人怒意,弱小黑影瞬间绷紧,瑟瑟发抖却依旧坚定趴在他肩头,隨时准备帮他感知暗处阴邪。
  “既然你们喜欢聚煞召鬼。”
  “那我今晚,就当著你们的面——”
  “散尽人间烟火,镇尽外道阴邪!”
  林越脚步轻踏,径直走向玻璃门。
  不逃、不躲、不固守。
  他主动上前。
  要破玄门偽道!
  要斩道士养煞!
  要清这满城歪风邪气!
  门外玄清见他居然敢主动逼近,嘴角狞笑:“不知死活!区区市井凡人,也敢抗衡道术!今夜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玄门神威!”
  他桃木剑猛地劈下!
  嗡——
  浓鬱黑雾从剑身炸开,数十道鬼影嘶吼著扑向玻璃门面,阴气滔天,鬼哭阵阵。
  下一秒。
  林越抬手。
  掌心镇阳古幣,金光轰然绽放!
  纯粹、霸道、至刚至阳的人间烟火之力,瞬间铺满整条街巷!
  滋滋滋——!
  无数扑来的鬼影如同烈火焚雪,瞬间大面积消融、崩溃、尖叫、溃散!
  道士召来的百鬼围铺,一瞬清场!
  黑夜骤然亮如白昼。
  整条老巷的阴秽、煞气、邪雾,被一抹人间纯阳硬生生扫空!
  门外三个道士呆立当场,瞳孔骤缩,满脸极致惊恐。
  他们引以为傲的道术召鬼。
  对方一枚硬幣,直接碾压归零。
  林越隔著玻璃,静静看著脸色煞白的玄清,声音不高,却穿透整条死寂街巷。
  “你们的道,太低级了。”
  “也太脏了。”
  玄清浑身僵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握著桃木剑的手掌微微颤抖,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
  今晚不是来夺宝的。
  是踢到铁板,闯死局了。
  可贪念入骨髓,退,捨不得。
  僵持不过半秒,他眼底凶光彻底暴涨。
  “既然你身怀纯阳至宝……那贫道,就更不能放你活过今夜!”
  他抬头,死死盯著铺中孤灯之下的少年,一字一顿,阴冷出声:
  “纯阳血肉,纯阳神魂,纯阳宝物……”
  “三样皆绝世大药!”
  “杀你一人,抵我十年苦修!”
  “今夜,我要借你神魂,证我邪道!”
  人心之恶,终於是彻底撕开了所有偽装。
  比百鬼夜行,更可怖。
  比江底大凶,更贪婪。
  老城最黑暗的一夜,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