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这个厂长不一样
  第二天早晨,国平蹲在那两垛料旁边,比对著观察不同。潜意识里,他想从料的差別上看出俩家的不同。
  长海公司的料,竹板顏色偏黄,棉线是那种暗红。
  石桥镇厂的料,竹板是那种新竹子的青白色,棉线是正红。
  玉梅看他蹲那不动,问了句,“鼓捣啥呢,蹲那半天不说话?”
  国平没吱声,过了会才蹦出句:“要不咱今儿就把放料放下去?”
  玉梅有点奇怪,“昨晚你说等两天,睡了一觉咋又变卦了?”
  “一开始我是想著怎么让人们认石桥的料,编了大半年的长海货號,这么一变总得有个接受的过程。万一人们不认,咱这炮就打不响了。”
  “我就说早晚的事,早天放下去就早天收上来。不过料咋分?”
  国平一挥手,“咱不分了,就按先来后到,想拿哪个拿哪个。反正手把都差不多,质量都能保证。”
  “不分也行,这也省的再磨嘴皮子,给这个不给那个的。”
  俩人还没合计完,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韩志远,见国平正在院子里,还没进院门就喊道,“国平,听说你弄了新料?”
  “你知道信挺早啊,志远叔?”国平赶忙迎上去。
  “昨天我去找守义,他没在家,你婶子说守义和你去送货了,我估摸著应该能拉回些料来,这不今早过来瞧瞧。”
  “这不正准备放料么,叔你这会来了正好。”玉梅接过话头,“你要拿哪种?”
  “哪种,不就一样么,咋还分上几种了?”韩志远没搞明白啥意思。
  国平解释说:“叔,是这样的,这次来了两种,一个还是原来的长海那边的,另一个是刚拿回来的新料,石桥的,规格尺寸一样,不过石桥的多两道絎线。”
  “价格呢,一样么?”
  “石桥这边的贵两毛,多两道不费功夫么。不过叔,有个事我得和你说明白,石桥这边可没有甲等、乙等一说了,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啊,还这样啊?”韩志远头次听说苇席不分等了。
  “石桥那边就这个要求。拿哪个,叔你可考虑好了。”国平也没催,他在等韩志远自己拿主意。
  “哎,贵两毛啊,那我我拿石桥的。”
  韩志远还没走,又有人上门了。
  人们反应差不多,一听石桥这边的贵两毛,想当然的选石桥,可石桥这边不分等级,又让一部分打了退堂鼓。
  亏著自己没分,让人们自己决定拿,不然还真乱了套。想到这,玉梅知道国平考虑的对。
  ......
  一天的时间,人基本没断过,眼瞅著料嗖嗖的少。
  “今天放出去五百来片,不少了。”晚上关了院门,玉梅看著帐本上的数,对国平说到。
  “石桥的放的多的吧?”
  国平瞅了眼两堆料,石桥那堆料明显少的多,“一片贵两毛还是管用的。不过也差不多,等到石桥的没了,人们自然会拿长海的。”
  “那要是以后石桥的活越来越多,长海的越来越少呢?”
  “那就是一条腿走路,蹦躂。”
  玉梅听到国平这话,笑了起来,“一条腿蹦躂,也比瘸了强。不过亏著这个李沧和找上门来,不然要真是长海那边不行了,咱这买卖说不定就散伙了。”
  “阳平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前几天我路过阳平,去了厂里一趟。按大姐的说法,今年地区公司没签几个合同,根本就不够分的,乡厂没拿到多少计划,老赵愁的不轻快,大姐心情也不好。”
  “撑下去还是能行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咱把自己的买卖干好了就行了。”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国平、玉梅挨家挨户的转了一遍,专门叮嘱质量,尤其是那些拿了石桥厂料的。
  到了月底,石桥的六百片、长海的两百片,都顺利收了上来。
  “明天去送货的时候,咱一块去,看看石桥那边怎么验货的。”国平对玉梅说。
  “嗯,第一次给他们送货,我去看看,到时候心里有底。”
  这天,八百片苇席装到拖拉机斗上,远处看像冒著尖的小山。
  国平、玉梅趴在车顶,一路晃晃悠悠地先到石桥镇。
  拖拉机在石桥镇工艺品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还不算高,国平看了眼手錶,不到十点。
  俩人从车上溜下来,国平让守义叔把拖拉机开到仓库门口,然后领著玉梅到了李沧和办公室。
  李沧和看见他们,站起来打招呼,“你们俩口子还都来了?”
  国平点点头,“头次送货没经验,这不想著一块来,看看咱们这边怎么验的,回去后我们也好把好关。”
  听国平这么说,李沧和笑了,说到:“还是你王国平精明,一块来探探底。六百片都送来了?”
  “都送来了,停仓库门口了。”
  “走,咱验货去。”
  三人刚到拖拉机那,就碰到几个人正从仓库里面往外走,最前面那人中等个头,国字脸,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走得很快,步子很大。
  “厂长。”李沧和喊了声,领著国平、玉梅赶忙迎上去。
  国平知道,这就是周连升周厂长了。
  “这是北县越前乡的王国平,今天第一次来送货。”李沧和给周厂长介绍国平。
  周厂长打量了国平一眼,伸出手道:“你就是王国平?”
  他声音很大,听得人耳朵嗡嗡的,不像那些国营厂的厂长说话文縐縐的,反倒更像个体户。
  “周厂长,你好,我是王国平。”国平也连忙伸出手,和周厂长握了握手。
  “这是你送来的货吧?”
  “是我送来的,厂长。”
  “好,沧和,你们验货吧。”
  隨著周厂长一声令下,有人卸货,有人验货,有条不紊。不过让国平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周厂长竟然丝毫没有走的意思,反倒是一直在一边站著。
  大厂长亲自看著验货?国平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或许就是站著看看,国平心里想。
  可很快就不是国平想的那样了。
  验了大约三四十片的时候,周厂长忽然开口,“停。”
  那个女质检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周厂长。周厂长走过去,用手指在那片蓆子上点了点。
  质检员凑过去,看了半天,抬起头,脸有些红。
  李沧和也走过去,看了看那片蓆子,然后冲国平招了招手。
  “国平,你也过来看看。”
  国平、玉梅走过去,李沧和指著那片蓆子上的一根苇子,“你看这。”
  国平低头一看,看起来挺光溜的,没啥毛病。凑近了再看,这才发现上面有些密密的小黑点,明显是里面发霉了。
  周厂长看了眼国平,“你们验货的时候,这地方没看见?”
  国平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地方还真没注意。”
  玉梅也跟著摇了摇头,她脸上有些发红。
  周厂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片蓆子放到一边。
  验货继续往下走,一片,一片,又一片。两个来小时的时间,六百片全部验完了。
  合格的五百四十一片,不合格的五十九片。
  这验货的严格程度,超出了长海公司、阳平厂的標准,也超出了国平、玉梅的想像。
  好在都不是啥大问题,线头没接好、苇子发霉了,修一修还是可以的,国平这样安慰自己。
  最后,周厂长对国平说,“国平,你这批货的质量,比起前几个点都要强。这些问题也都是小问题,一定要注意。”
  百分之九十的合格率,还比其他点强,国平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国平赶忙答应,“嗯,周厂长,下批货我们一定注意,有些地方確实没把好关。”
  几人目送周厂长离开,国平回过身,对李沧和说:“怪不得你们周厂长能从广交会接到大单子,我是体会到了。”
  李沧和笑了笑,“周厂长就这脾气,看著严肃,做起事来能严死你,可人很好,对我们没的说。时间长了,你和他打交道多了就知道了。”
  这时候,玉梅问到,“李科长,咱厂里一直就这么个標准么?这也卡的太严了。”
  李沧和知道这个时候得给俩口子解释下了。
  “你们知道人家荷兰人是怎么验货的不?”
  玉梅看了眼国平,俩人都摇摇头,“不知道。”
  “人家不和咱这么一片片全验,人家是隨机挑。一批货抽验百分之十。抽出来的那些,有多少的不合格,整批货就按多少的不合格率。百分之一,就是几百片,这个损失就大了。所以我们才要求必须百分百合格。”
  “百分百合格,这標准...”
  国平还没说完,李沧和接著说到,“所以,我们才按这么个標准验货。不是我们要严,是老外逼著我们必须严。”
  说著,他指了指那不合格的那堆蓆子,“这些要是在老外手里,就不是五十一片的事。不过你也不用多大压力,周厂长不说了么,比起前面那几个点,你这算不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