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老瞎子的酒壶
  酒肆格外冷清,往日来饮酒的客人都不见了踪影。
  “篤篤篤篤篤……”
  一串沉闷的竹竿声打破了寧静,老瞎子走了过来。
  他一身粗布衣服,虽破旧,却浆洗得发白,也格外乾净;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掛著一把磨得鋥光瓦亮的酒葫芦。
  苍老的手掌,隨意取下腰间的酒葫芦,习惯性往前一递。
  他无比確定的样子,让小二发愣。
  小二明明看见对方眼睛是瞎的,却感觉能看见自己一样。
  小二看见老瞎子那浑浊不见半分光亮的眼珠,却被那直击灵魂的杀气,给狠狠震慑住了。
  “怎么?给老子打二斤烧刀子!”
  老瞎子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不耐烦。
  “哦哦……客官……我们这里不卖烧刀子了……不过有新到的剑南春~您尝尝?”
  小二陌生的声音让老瞎子眉头微蹙,他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有烧刀子?你是新来的吧?没有烧刀子!你开什么酒肆?滚!”
  小二瞬间慌了阵脚,但还是碍著面子,怯怯开口。
  “小店確实没有烧刀子了,不过有其他烈酒,您尝尝?”
  小二这荒唐的话语,让老瞎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妈勒个巴子!你这小犊子,敢糊弄老子?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老瞎子耐著性子,让小二自己找台阶下,却不耐烦地不停敲著桌子。
  小二再也掩饰不住慌乱,连忙跑进內堂。没多久,一道柔若无骨的娇艷女声响起。
  “谁啊?”
  这声音让老瞎子心头一怔,察觉不对。
  老瞎子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少了先前的几分浮躁。
  “你是新的东家?”
  那女声一阵轻笑,透露几丝轻蔑。
  “您瞧这长安城,哪还有什么烧刀子?您要是馋这一口,大可去郊外看看~”
  掌柜的话里话外都透露著浓浓的嫌弃,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瞎子却也不恼,转身便又拿著那根破竹竿,篤篤篤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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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酒令颁布后,百姓家里再无烈酒,老瞎子再无饮酒处,便少了几分乐趣。
  他摸著空荡荡的酒壶,心里痒痒的,只能將就灌了两斤米酒。
  “哎……世道乱了……酒都喝不尽兴……”
  不止如此,兵荒马乱下,百姓流离失所,整个长安城都笼罩著一股挥不去的雾霾。
  但老瞎子又能怎样?他看不见,他凭藉记忆中的长安城模样,在街上瞎逛。
  记忆中那尘封的车水马龙,依旧刻在老瞎子心中。
  三十年前,老瞎子还是个愣头小子,在孤山先锋营当死士,一把横刀杀敌无数。
  如今,他年过四七,已是风中残烛,但他对长安的记忆依旧停留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朝廷许诺,他们只要平定叛乱,就能封王拜相,加官进爵。
  然而十二年平乱,战事横扫大江南北,终是没等来所谓的封赏,而是无情的整顿与清算。
  竹竿磕在石板上的篤篤声,渐渐淡去,掌柜才悻悻开口。
  “这瞎子是个捉刀人,但没人知道他品性如何……”
  都说江湖上的捉刀人,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大侠士。
  但如今江湖上,那些假借著捉刀人名號,鱼肉百姓的,数不胜数。
  哎……”
  小二似乎看破了掌柜的心思,迅速接过话茬。
  “那,小的去看看?打听打听?”
  掌柜听罢,一指弹在小二额头,清脆响声震得小二哎哟一声。
  “掌柜你干嘛?”
  掌柜揣著手,望著瞎子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那瞎子,杀气太重,心思太沉,是个念旧的主……他连朝廷颁布的禁酒令都一无所知……说不定这段时间刚赶到长安,还在寻故人呢~”
  小二一脸疑惑不解,看著掌柜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情不自禁发问道。
  “那你干嘛撵人家走?”
  掌柜抬手又要打,却又嘆了口气,拍了拍小二后背。
  “下次,人家再来,你就给他一坛窖藏的酒……
  他们不容易啊~为了朝廷,把大半辈子都搭进去了,却连个响都听不到……”
  小二似懂非懂挠了挠头,他不像掌柜那般经歷过大风大浪,见证过长安的繁华与落寞。
  空荡荡的巷子,微风掠过,捲起碎细的尘土,扫过无人的街头。
  死气沉沉的,让人感到不快。
  女掌柜倚在木门旁,眼眸望著远方,心头那惆悵始终化不开。
  她也有一个参军的丈夫,三十年过去,还未曾归。
  眾人都让她嫁个有钱人,莫要为了一个不归人蹉跎了岁月。
  但她不知道,若是换个人相伴,又能找回几分原来的感觉?
  就像她包的酒肆一样,换了酒水。酒是好酒,人是好人,但心永远回不去了。
  一次偷袭,让老瞎子彻底失去双眼。
  一纸文书,让老瞎子这功臣沦为阶下囚。
  是啊,即便是功高震主,也免不了政治清算,他们始终都是皇帝用完即弃的工具。
  “老伙计,不能让你再討我开心了~
  哎……米酒也是酒,却少了几分酒味~”
  老瞎子又灌了一大口,却找不到往日的辛辣感,只有怪异的甜味和如鯁在喉的苦涩。
  故人不再,有的归隱,有的落草为寇,有的横尸荒野。
  曾经铁板一块的孤山先锋营,如今七零八落,再难重聚。
  惟余手中那刻著狼头的酒壶,是老瞎子如今唯一的掛念。
  老瞎子原名已不清,他只记得营中都喊他刘三刀。
  不知道是三刀就能打败对手的意思,还是说他从头到尾就只会这三刀。
  无人可以证实,无人会来质疑,就连能够跟他有共同语言的人,怕是也再难寻到一个。
  老瞎子轻嘆一声,循著记忆,用竹竿不停探著路,终究还是来到一处风月之地。
  他太清楚她了,当年孤山营內的唯一女娃子,如今却成了一介风流之辈。
  “刘三刀?你来我这里做甚?”
  老瞎子嘴角微微舒展,心里满是得意,他清楚记得这个声音是谁。
  陈悦满脸都是不满,冷漠的脸颊上看不到一丝温度。
  “小陈妹子,我想著,你当年说过,要学会討男人开心,却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陈悦被懟得哑口无言,垂眸沉思。
  老瞎子的话又扎了过来。
  “小陈妹子,如今你还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