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清水的嫂子审查,正式开始
  红烧肉的香气还在厨房里打转。
  藤原诗织已经把那张关於日显股票的传真纸收进了木盒里。
  清水盯著她的动作,眼神逐渐微妙。
  “藤原前辈。”
  诗织抬头。
  “你为什么还在我家?”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带著点火药味。翔平正在用左手跟一块特別顽固的筋头巴脑搏斗,闻言动作一顿。
  诗织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根据协议第三条”她说“我有权在研究周期內,对研究对象进行不定期观察,包括但不限於生活环境、社交关係、以及日常生理指標”
  “协议?”清水的小虎牙露出来了“什么协议?”
  “三年合作协议”诗织翻开笔记本,找到某一页“补充条款第2条,研究对象有义务向研究者开放必要生活场景,以確保数据採集的连续性和真实性。”
  清水转头看翔平。
  翔平埋头吃肉,假装没听见。
  “哥”清水的声音压低了。
  “肉真好吃”翔平含糊地说。
  “你签了这种东西?”
  “商业合作嘛”翔平终於把那块筋头巴脑咬断“她提供资源,我配合研究,很公平”
  “资源?”清水提高了音量“她提供什么了?”
  “我当时的医药费啊”翔平竖起一根手指“三十万”
  清水的表情僵了一下。
  “股票操作”翔平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刚才听见了,一千六百万浮盈”
  “训练队员”诗织平静地补充“今天下午的陪练”
  清水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看看哥哥,又看看诗织,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
  “藤原前辈”清水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体育馆里训练时那种诡异的安静又出现了。
  不,比那更安静。
  连东京夜晚窗外隱隱传来的车流声都消失了。
  翔平差点把肉喷出来。
  诗织的笔尖,这次是真的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清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於“困惑”的东西。
  “喜欢?”她重复这个词,好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外星生物。
  “对”清水往前逼了一步“就是那种……想天天跟我哥待在一起,想了解他所有事情,想……想碰他的感觉”
  诗织眨了眨眼。
  “如果『喜欢』的定义是......”她慢慢说“渴望长期接触研究对象,对其生理数据、行为模式、心理动机保持高度关注,並且在接触过程中產生多巴胺和內啡肽水平波动……”
  “说人话!”清水吼。
  诗织看著她,语气依然平静。
  “我想每天和他对练。”
  “哈?”
  “我想看他出刀时的肌肉发力顺序,想记录他受伤后的恢復曲线,想分析他面对强敌时的决策逻辑”诗织一条一条数“这些需要持续接触,所以我会经常出现在这里”
  清水站在原地。
  她预想过很多答案,比如“没有”,比如“关你什么事”,比如羞涩的沉默。
  但她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一份“实验计划”。
  “所以……”清水的声音有点干“你接近我哥,就是为了做研究?”
  “是”
  “不是因为他帅?不是因为他打架厉害?不是因为……”
  “那些是附带价值”诗织打断她“核心驱动力是研究价值”
  清水转头看翔平。
  翔平已经吃完了肉,正小口喝著味增汤。他的右臂石膏靠在椅子边缘,左手隨意地搭在桌上。听见妹妹的问题,他抬起头。
  “別看我”他说“我也搞不懂她”
  “没搞懂,你就签协议?”
  翔平放下汤碗“她说得对,很公平。我需要资源,她需要数据,各取所需。”
  清水死死盯著他。
  “那你呢?”她问“你对她……”
  “我?”翔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是债主,是助教,是……”
  诗织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
  清水看看哥哥,又看看诗织。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火气,像是砸进了棉花里,一点效果都没有。
  这两个人之间,好像真的没有那种她想像中的粉红色泡泡,但也没有纯粹的交易关係。
  那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一种她没法用十六岁少女的恋爱经验去理解的东西。
  “总之”清水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以后训练的时候,我也要跟著”
  诗织抬头。
  “为什么?”
  “监督”清水说得斩钉截铁“监督训练数据,监督你和我哥的接触边界”
  “可以”诗织点头“但你需要签署保密协议,训练內容不得对外泄露”
  “签就签!”
  “还有”诗织翻开新的一页“你的体能也需要提升,后勤人员在紧急情况下,可能需要协助搬运装备或进行基础应急处理”
  清水愣住。
  “所以从明天开始”诗织说,“早上六点,你跟队员一起跑步。”
  “我?跑步?”清水指著自己“我成后勤了?”
  “后勤也需要体力”诗织合上本子“否则你连器材箱都搬不动。”
  翔平在旁边笑出声。
  清水瞪他一眼,又瞪诗织,最后气鼓鼓地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反正”她小声嘟囔“我不会让你隨便碰我哥的。”
  诗织没接话。
  清水端著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著,盖住了客厅里的声音,她一边洗碗,一边竖著耳朵听。
  客厅里传来翔平的声音“藤原同学,明天补充赛的战术……”
  然后是诗织的回应“我模擬了仙台育英和明星学园的打法,数据在这一页……”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在认真討论。
  没有曖昧,没有调情,全是术语和数字。
  清水关掉水龙头。
  她擦乾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抹布,开始擦餐桌。
  诗织收好笔记本,站起来准备告辞。
  “明天早上六点,体育馆”她说。
  “知道啦”翔平摆摆手。
  诗织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清水从厨房探出头。
  “藤原前辈”
  “嗯?”
  “谢谢你”清水轻声叫“医药费,还有股票的事”
  诗织看了她一眼。
  “等价交换而已”她说。
  门关上了。
  翔平靠在椅子上,右手石膏硌著桌面。
  清水走过来,把抹布扔到水槽里。
  “哥。”
  “嗯?”
  “她真的……只是把你当研究对象?”
  翔平想了想。
  “大概吧”
  “那你呢?”
  翔平没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东京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我去整理书包”清水说“明天要带的东西多”
  她走到墙角,拿起翔平那个旧书包拉开拉链,开始整理。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按类別放好。
  手指碰到书包內侧的夹层时,她愣了一下。
  夹层里有张纸。
  她抽出来。
  那是一张医院的复查单,日期是三天前。
  翔平出院后第一次回医院复查。
  清水的目光落在“右臂恢復评估”那一栏。
  医生用铅笔写著,骨裂癒合进度良好,但尺神经压迫情况复杂,需进一步观察。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备註。
  “恢復至伤前功能的概率,不確定”
  清水盯著那行字。
  不確定。
  不是“可以恢復”不是“能恢復八成”是“不確定”。
  她忽然想起这三天里,翔平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活动过右臂。
  他总说“不疼了”,总是用左手做所有事,总是笑著说“没事”。
  可他连繫鞋带都做不到。
  清水把那张复查单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转过身。
  翔平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在用左手笨拙地尝试拉开另一个柜子的门。
  “哥。”
  “嗯?”
  “你明天比赛,真的要上场?”
  翔平的手停了一下。
  “看情况”他说,“如果前四场能贏三场,我就不用上了”
  “如果贏不了呢?”
  翔平转过身,对妹妹笑了笑。
  “那就只好再用一次那招无刀取了。”
  清水看著他。看著他吊在胸前的石膏,看著他苍白的脸色。
  她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查单,放在桌上。
  “这个”她说“是什么?”
  翔平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医生常规写的意见。”
  “不確定?”清水盯著他的眼睛“你胳膊可能恢復不了,你跟我说没什么?”
  翔平別开脸。
  “概率问题而已,別想太多。”
  “我不想?”清水的声音抖起来“你从受伤到现在,跟我说过一次实话吗?你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硬撑,每次都……”
  她说不下去了。
  翔平站在原地,看著妹妹通红的眼眶。
  “清水”
  “你答应过我的”清水打断他“你说过不会再让我担心”
  “我確实在努力”
  “努力什么?”清水指著他的胳膊“努力隱瞒伤情?努力把自己往死里练?还是努力装成没事人一样,然后某天突然告诉我,你的剑道生涯完了?”
  翔平没说话。
  清水擦了擦眼睛。
  “从明天开始”她说,“所有的医疗记录,我都要看,每次复查,我都要跟著,你要是再敢瞒我……”
  她咬了咬嘴唇。
  “我就去告诉藤原前辈,说你右臂恢復不確定,让她取消该死的研究协议”
  翔平愣住。
  “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翔平看著妹妹。她的眼睛还红著,但表情异常认真。
  “好”翔平说。
  “什么?”
  “我说好”翔平走过去,用左手揉了揉清水的头髮“医疗记录给你,复查带你去,什么都告诉你”
  清水抬起头。
  “真的?”
  “真的”翔平笑了“不过你得保证,看见什么別崩溃”
  清水吸了吸鼻子。
  “我才不会崩溃。”
  “那就好”翔平转身往房间走“明天六点集合,你不是也要去跑步吗?早点睡”
  清水站在原地,看著哥哥走进房间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右臂还吊在胸前,左手不自觉地护著。
  背影看上去,没有白天在体育馆时那么挺拔。
  清水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复查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东京的夜空。
  远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但有些东西,在那些光的照不到的地方,正在悄悄变得模糊。
  清水关掉客厅的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霓虹透进来的光。
  明天早上六点,她要跟著队员一起跑步。
  还要监督训练。
  还要盯著哥哥复查。
  还要……盯著那个阴鬱的剑痴少女。
  清水轻轻关上房门。
  走廊尽头,翔平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他在用左手翻看明天的战术资料。
  清水站在黑暗里,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