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义诊所的欠帐
  伊芙琳·维克斯是在回义诊所的废弃小巷里发现路明非的。
  当时,少年靠著潮湿砖墙昏了过去,不合身的旧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手腕和脚踝都有绳索勒出的青紫痕跡,衣服下摆还沾著乾涸的血。伊芙琳视线扫过那些痕跡时,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她立刻蹲下检查路明非的呼吸和脉搏,又拨开袖口看了眼手臂內侧的刀口。伤口排列得很规整,不像街头斗殴留下的乱伤,更像有人把这个男孩当成某种材料反覆取过血。
  这个男孩需要急救。
  可这条巷子太偏,附近又不止一次传出过邪教徒出没的消息。如果把路明非独自留在这里,等自己跑回诊所叫人再折回来,这个少年未必还能留在原地。伊芙琳只犹豫了一瞬,便压下回头求援的念头,伸手去架他的肩膀。
  路明非看著瘦,真正架起来却沉得厉害。昏迷的人不会配合动作,只会顺著重力往下坠。伊芙琳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半扶半拖地带著他离开小巷,途中几次被路明非压得险些撞上墙面。等她撞开义诊所后门时,额角的汗已经顺著鬢边滑了下来,连平日里总是扣得规整的领口都在拉扯中鬆开了一颗。
  守在后门的学徒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搭手,扶住少年另一侧肩膀后才看清他的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帘子后面,先放下。”伊芙琳喘著气说道。
  学徒看见少年手腕上的勒痕和衣摆上的血跡,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伊芙琳没有催他,只用两指按了按少年颈侧,確认脉搏还在,才抬眼看向学徒:“他还活著。热水、酒精、乾净绷带,动作快一点。”
  学徒被她一句话拽回神,慌忙点头往药柜那边跑,差点撞翻脚边的木凳。
  伊芙琳没有再训学徒,只把旧外套从少年身上掀开。刀口主要集中在手臂內侧,肩背有擦伤,膝盖带著撞击后的青紫,应该是在逃离或摔倒时留下的。而真正让她皱眉的不是伤口有多深,而是它们恢復得太快,刚才在巷口检查时还在渗血的几处裂口,此时已经收拢得只剩暗红边缘,像身体在用一种粗暴的方式强行补缝。
  少年忽然睁开眼。
  煤气灯的光落进他瞳孔深处,短促地映出一点金色。那不是病人发烧时该有的浑浊反光,更像某种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旁边的学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伊芙琳没有退,她按住少年的肩膀,用鲁恩语说:“別动,你在诊所。”
  少年听不懂。他盯著她,身体绷紧,像隨时准备从床上滚下去。伊芙琳见过这种眼神,被帮派抓过的人、从黑工厂逃出来的人、被邪教骗进地下室的人,醒来后大多这样看陌生人。
  她放慢动作,指了指绷带,又指了指药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治疗。”她说。
  少年依旧茫然。
  伊芙琳不再浪费口舌,先清创、止血、包扎,再把体温计夹到他腋下。酒精碰到伤口时,少年手指猛地收紧,却没有叫出声。他忍痛的方式很熟练,那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等最后一圈绷带缠好,路明非紧绷的手指终於慢慢鬆开,眼里的金色也被疲惫压回了更深处。伊芙琳刚想確认他的来歷,少年便重新陷进昏沉的高热里。
  伊芙琳在病歷上写:东方少年,姓名未知。多处束缚痕和取血伤。体温偏高。伤口恢復异常。瞳孔疑似短暂泛金。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此时伊芙琳已经打消了通知巡警的想法。
  这不是心软。东区巡警处理不了所有麻烦,有时反而会把麻烦变成更糟的东西。这个少年如果只是受害者,交出去未必安全;至於他是不是真的危险源,伊芙琳想到这里,视线落在他那不合身的旧外套和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差点被自己逗笑。
  哪有危险源会像这个少年这样狼狈。
  半夜,路明非第二次醒来。
  他睁眼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又看见药柜和床边的伊芙琳,脸上的茫然很快变成警惕。他张口沙哑地说了句话,而伊芙琳一个词都听不懂。
  两人就这么僵在床边,一个半撑著身子,眼神戒备;一个站在原地,满脸无措。伊芙琳试著比划了几下,路明非也只是皱眉看著她,空气里只剩下尷尬又紧绷的沉默,像是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最终,伊芙琳指向自己:“伊芙琳。”
  路明非迟疑著指向自己:“路明非。”
  这三个音节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伊芙琳试著重复:“卢明费?”
  路明非露出一点被迫接受现实的表情,点了点头。
  至少名字先確认下来了。
  伊芙琳把水杯递给他。路明非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她,像在判断里面有没有药,最后还是接过去,小口喝完。喝完水,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伊芙琳判断那可能是感谢,便把帐本拿了过来。
  路明非的表情立刻变了。虽然他听不懂鲁恩语,却显然认得帐本,也知道它代表什么。
  伊芙琳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包扎、药水、床位和食物,又把他口袋里那几枚硬幣放在旁边。她每写一项,就拿出对应的东西给他看。最后,她把硬幣推到数字下面,再画出明显不足的差额。
  路明非低头看著那些陌生文字和数字,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穿越第一天,他还没来得及研究新手村地图,就先从邪教祭品转职成欠费病號。如果人生真有系统提示,大概会很冷酷地弹出一行字:恭喜你,获得负资產。
  伊芙琳把硬麵包掰成小块放到他手边,又递来一杯温水。路明非大概没听懂她说了什么,却明白了动作,勉强吃了几口,又小口喝了些水。
  得到这点补充后,他紧绷的肩膀慢慢鬆了下来,没多久便重新陷入沉睡。
  后半夜,路明非开始说梦话。那些音节低沉含混,不属於伊芙琳听过的任何语言,却像带著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音调一起一伏,床边杯中的水面也隨之轻轻震动。
  伊芙琳按住他的肩膀,连叫两遍“卢明费”,才把他从梦里拉醒。金色在他眼中一闪即退,他喘了几口气,接过水杯后低声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语气像是在道谢。
  伊芙琳把水杯放回床头,替他压好被角,看著少年重新睡下,心想至少今晚不用考虑他究竟是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