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压得极低的抽泣声
  但他就是缩手了。
  “坐那边等著。”陈阳重复了一遍。
  高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走到诊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面面相覷,也跟著坐下了。
  计程车司机的颈椎推拿做了大概十分钟,做完之后司机从床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陈阳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司机付了诊费就走了。
  走之前司机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高明远三个人,用一种“兄弟你小心”的眼神冲陈阳使了个眼色。
  陈阳转过身来看著高明远。
  “什么毛病?”
  “右手,打拳的时候伤著了。”
  高明远把右手伸出来,手背上有几处擦伤,食指和中指的掌骨位置肿了一大块,皮肤下面淤血明显。
  陈阳上手捏了两下,高明远疼得嘶了一声。
  “掌骨没断,关节有错位,是跟人打架打的吧。”
  “你管我怎么伤的,你给我治好就行。”
  陈阳没有搭理他的態度,把他的手固定在治疗台上,左手按住手腕右手扣住错位的关节。
  “疼的话忍著,不许乱动。”
  他发力一推,关节復位的声音很脆,高明远疼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操!你他妈轻点!”
  “復位了。”
  陈阳鬆了手,从药柜里取了一块活血化瘀的膏药贴在他手背上。
  “三天內別用这只手使劲儿,不要碰热水,不要打架,三天之后来复诊。”
  高明远低头看著自己贴了膏药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確实不那么疼了。
  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从皮夹克兜里掏出一叠钱往诊台上一拍。
  “多少钱?”
  “五十。”
  高明远愣了一下。
  他出门买包烟都花五十,治个手才收五十?
  他从那叠钱里抽了一张递过去,陈阳接了放进抽屉。
  高明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头来看著陈阳。
  “你这手艺不错,就是態度差了点。”
  “下次別让人等著你。”
  高明远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带著两个跟班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诊所安静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老周的电话打了过来。
  “阳子,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说。”
  “这两天有人在老城区附近转悠,打听你诊所的地址和营业时间,我让人查了一下,不是天蝎的人。”
  “什么人?”
  “目前还不確定,但从穿著和做派来看像是本地的,可能是哪个有头脸的人物想来找你看病但又拉不下脸直接来,也可能是別的目的。”
  “你让人盯著就行。”
  “好,还有一件事,林家那边的安保我已经安排妥了,两班人轮换,二十四小时不断。”
  “辛苦了。”
  “你辛苦才对,一个人开诊所还得防著各路牛鬼蛇神,早点雇个帮手吧。”
  “再说。”
  掛了电话之后陈阳走到门口看了看巷子。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墙根下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几只猫臥在对面铺子的屋顶上晒太阳。
  他的视线顺著巷子往里面扫了一下,在最里面那个新搬来住户的门口停了两秒钟。
  那扇小门关著,门口的台阶上摆了一双女式的布鞋。
  几天前搬家那天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喊声,但这几天他只见过那双布鞋出现在门口,从来没有见过穿布鞋的人。
  他正准备回诊所的时候,巷子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压得极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
  声音来自巷子最里面那扇关著的小门后面。
  陈阳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那个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他皱了一下眉,转身走回了诊所。
  晚上关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
  巷子最里面那扇门的窗户透出了一点光,很暗,像是只开了一盏小功率的檯灯。
  那个光亮了一会儿就灭了。
  陈阳把诊所的门锁上,在巷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他的手机响了,林萌萌的消息。
  “明天的汤我改成玉米排骨的了,莲藕今天没买到好的。”
  他回了一个“好”字。
  紧接著又弹出一条消息,是老周发来的。
  “阳子,查到了,那个在附近转悠打听你的人跟今天去你诊所的那个小年轻有关係,他爸叫高永德,做建材的,在老城区有几个铺面,人品不太好,仗著有两个钱在这一片挺横的。”
  陈阳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没有回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隔壁车道停了一辆银灰色的麵包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位上的男人正在跟副驾驶的女人说著什么。
  男人的声音很大,带著一股浓重的酒气,女人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绿灯亮了,麵包车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了一声尖响。
  陈阳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尽头。
  他总觉得那个画面跟什么东西有关联,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陈阳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在拉卷闸门的时候听到了巷子里面的动静,是水泼在石板上的声音,夹杂著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探头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那扇小门开了,一个穿著浅蓝色长袖棉布衫的女人正弯著腰在门口洒水扫地,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的头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旁,整个人的轮廓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陈阳拉完了卷闸门,走进诊所开始做开门前的准备。
  烧水、泡茶、擦诊台、检查药柜里的存量。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听到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请问这里是正骨诊所吗?”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那个女人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端著一个瓷碟子,碟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了几块点心。
  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五官很清秀,皮肤白,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柔气质。
  但陈阳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她眼底的那层淡淡的青灰色,那种顏色通常出现在长期睡眠不好或者精神压力很大的人脸上。
  “是,我姓陈。”
  “我是你隔壁刚搬来的邻居,几天前搬家的时候动静大可能吵到你了,一直想过来打个招呼,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不嫌弃的话尝尝。”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谢谢,进来坐一会儿?”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走了进来。
  陈阳接过那碟桂花糕放在诊台上,给她倒了一杯茶。
  “怎么称呼?”
  “我姓沈,沈清。”
  “沈姐好。”
  她被他这一声“沈姐”叫得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叫我沈清就好,姐什么的显得太客气了。”
  “那叫沈姐比较顺口。”
  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小口,眼睛在诊所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墙上掛的人体经络图和药柜上贴的手写標籤。
  “你这么年轻就自己开诊所了,挺厉害的。”
  “家传的手艺,餬口而已。”
  “家传的好,现在愿意学这些老东西的年轻人不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真诚的欣赏。
  两个人聊了几句,都是些日常的寒暄,天气怎么样,巷子里哪家店的早餐好吃,附近的菜市场几点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