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冰河督运,风雪兼程
  开春没几日,都水监的命令就下来了。
  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將一份文书推过来,面色有些复杂。
  “李琚,洛阳至涿郡的粮草河道,由你督运。”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督运洛阳至涿郡粮草,听起来是重用。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苦差。
  河道刚解冻,冰凌未消,船难行,人难熬。路上出一点差错,就是貽误军机,掉脑袋的事。
  “使君,”他道,“这条线,往年都是谁督运?”
  “往年是工部的人。”都水使者顿了顿,“今年有人举荐了你。”
  “谁举荐的?”
  都水使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琚明白了。
  苏怀安。
  “属下领命。”他將文书收好,拱手。
  都水使者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句:“路上小心。”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靠在窗边啃饼,杜忱在案前算帐。
  “李丞,怎么了?脸色不太对。”王逾放下饼。
  李琚將文书放在案上:“洛阳至涿郡,粮草督运。我带队。”
  王逾愣了一下,隨即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不是害人吗?河道刚化冻,冰凌还没清完,这时候上路,不是找死?”
  杜忱抬起头,看了李琚一眼,没有骂,只是问:“什么时候出发?”
  “十日后。”
  杜忱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算帐。
  王逾看著他,又看看李琚,嘆了口气:“行吧。李丞,你走哪我跟哪。”
  李琚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残雪未消的角落。
  开春了。但天还冷。
  十日后,洛阳码头。
  第一批粮船整装待发。三十艘漕船,满载军粮,沿永济渠北上涿郡。
  李琚站在码头上,一身青色官服外罩著厚棉袍,手里拿著清单,一样一样核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著碎冰的寒气,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王逾从船上跳下来,搓著手道:“李丞,都装好了。三十艘,不多不少。”
  “民夫呢?”
  “一百二十人,都在船上。就是有几个冻得直哆嗦,怕是撑不住。”
  李琚皱了皱眉,走到船边,看了看那几个缩在船角的民夫。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衣裳单薄,脸色发青。
  “到了下一站,给他们换厚袄。”他对王逾道,“从公帐上支。”
  “主事,公帐上没这笔——”
  “我出。”
  王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船队出发。
  李琚坐在第一艘船的船头,面前摊著河道图志。永济渠的每一处弯道、每一个闸口、每一段深浅,他都烂熟於心,但还是不放心,要亲眼看著过。
  头几日还算顺利。河道虽然窄,冰凌虽然多,但船队走得慢,勉强能过。
  第五日,出了事。
  黎阳以北三十里,一段河道被冰凌堵死了。大块的冰挤在一起,堆成了一道冰坝,把河道拦腰截断。粮船过不去,后面的船也堵著,进退不得。
  王逾站在船头看了看,回来道:“李丞,这冰坝不薄,用船撞怕是不行。”
  “用民夫凿。”李琚脱下外袍,拿起一把铁镐。
  “李丞!”王逾拦住他,“你干什么?”
  “凿冰。”
  “你是主官,不是民夫!”
  “民夫冻得手都抬不起来,我不去谁去?”李琚绕过他,跳上冰面。
  王逾愣了一瞬,骂了一声,也抄起一把铁镐跟上去。
  冰面上冷得刺骨。李琚抡起铁镐,一下一下砸在冰上。
  冰屑飞溅,溅到脸上,生疼。他的手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但他不敢停。
  民夫们看见主官都在凿冰,不敢再缩著,纷纷跳上冰面,跟著干。
  从清晨凿到傍晚,冰坝终於凿开了一道口子。
  李琚站在船头,看著第一艘船缓缓驶过那道口子,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王逾递过来一个手炉,道:“李丞,你的手在抖。”
  “没事。”李琚接过手炉,捂在手里。
  船队抵达黎阳时,码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韦尼子。
  她裹著一件厚厚的红袄,跟著韦家的商船一起来,怀里抱著一个大包袱,跳上李琚的船,气喘吁吁。
  “李怀润!你可算到了!我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李琚看著她,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送东西呀。”韦尼子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阿姊让我送来的。说天冷,让你多穿点。”
  李琚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厚棉袍,靛蓝色的面料,里衬是厚厚的棉,比他自己那件厚了一倍。还有几盒药膏——治冻疮的、治风寒的、治跌打的。还有一包安神香,一小罐暖胃的点心。
  韦尼子掰著手指头数:“棉袍是阿姊连夜做的,药膏是阿姊找太医署的人配的,安神香是阿姊自己调的,点心是阿姊亲手做的——她说你熬夜伤神,得吃些暖胃的。”
  李琚看著那堆东西,沉默了片刻。
  “替我谢谢你阿姊。”
  “知道啦,知道啦。”韦尼子说完,转身跳回韦家的商船,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別冻著!”
  商船缓缓离岸。韦尼子站在船尾,越来越远。
  李琚抱著那件棉袍,站在船头,站了很久。
  王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杜守诚,”他压低声音,“李丞这是怎么了?”
  杜忱头也不抬:“发呆。”
  “发什么呆?”
  “你想知道,自己去问。”
  王逾撇了撇嘴,没敢。
  船队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越冷,河道越难行。李琚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查冰情,天黑透了才歇。饭顾不上吃,水顾不上喝,瘦了一大圈。
  杜忱在船上核帐,发现了一件怪事。
  “李丞,”他把帐册递给李琚,“涿郡那边的指標,比往年低了三成。”
  李琚接过帐册,看了一遍,眉头拧紧。
  “有人在后面做了手脚。”杜忱道,“指標定得低,咱们就算超额送到,也不算大功。若出了差错,就是大过。”
  李琚將帐册合上,沉默了片刻。
  “不管指標高低,粮要送到。一石都不能少。”
  杜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船队到了汲郡,该换船了。
  李琚找到当地转运仓的仓监,递上都水监的文书。
  仓监看了一眼,把文书推回来,摇头道:“李丞,不是我不配合。上面的命令,船只不够,只能给您十五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