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首阳定防
  洛阳,驛馆。
  李琚端坐主位,一袭锦袍素雅沉静,手中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饮著。
  门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李靖一身戎装,风尘僕僕,铁甲未卸,腰悬长剑,大步走入堂中。
  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扎实有力。
  他行至堂中,脚步立定,抱拳躬身。
  “末將李靖,奉命归洛,参见周国公。”
  李琚放下茶盏,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靖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北疆风霜磨礪出的沉稳与锐利。
  “李將军一路风尘,辛苦了。”
  “为国奔走,何谈辛苦。”李靖直身,神色肃然,目光坦荡,“末將远在边荒,得朝廷破格拔擢,掌漕骑精锐,督河防武备,此乃朝廷天恩,国公持正举荐之功,靖不敢忘。”
  这话说得明白,立场摆得清楚——我是大隋的將,不是你李琚的私將。
  李琚唇角微扬,瞬间听懂了他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你不必谢我,天下有才者多沉於下僚,惜乎无人识耳。我举荐你,非私恩,是为国惜才。”
  李靖眸色微动。
  他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国公以天下为公,举寒门沉僚,靖心知肚明。末將昔日不过边郡七品郡丞,碌碌边陲,无人过问。
  一朝得国公拔举,掌三千漕骑、镇天下漕运。此等破格之遇,世人毕生难及。”
  他顿了顿,字字鏗鏘:“靖身属大隋,心奉社稷,不敢以私恩废公义。
  但往后,凡国公所谋为国、所行利朝,李靖披甲执锐,万死不辞。”
  李琚闻言,终於缓缓起身。
  他上前半步,目光郑重,与李靖对视。
  “好一句『不敢以私恩废公义』。药师,我从未看错你。天下將乱,边患四起,漕运乃大隋命脉,铁骑乃社稷坚盾。
  我给你权、给你兵、给你破格之位,不是要你附我,是要你护大隋江山。
  往后洛阳风雨、南北变局、天下动盪,你手中三千铁骑,便是都水监最后的底气。”
  李靖心神一振,郑重抱拳。
  “末將,定不负朝廷,不负国公,不负天下!”
  二人礼毕落座。
  寒暄与立场之谈已过,转而切入军务正事。
  案间铺开一卷泛黄舆图,山川关隘、河道驛路標註得一清二楚。
  李靖上前两步,指尖落於泗水、偃师两处,神色从容。
  “国公既授末將漕骑兵权,末將一路南下,沿途观览地形,已想好两处驻兵之所,还请国公定夺。”
  李琚抬手示意:“但讲无妨。”
  李靖指尖先点向泗水沿岸,语速不疾不徐:
  “裴將军麾下八百铁骑,驍勇善战,衝锋陷阵无人能挡。泗水地处东都正东前沿,原野开阔,最利骑兵驰骋。
  以此处为前哨,可直面东来瓦岗贼寇,遇敌则率先接战,挫其锐气,作全军先锋,再合適不过。”
  说罢,他手指平移,落在偃师境內的首阳山:
  “末將余下两千余骑,打算屯驻首阳山下。此地扼偃师要道,山形环抱,进退自如。”
  他抬眼看向李琚,目光沉稳。
  “其一,泗水距首阳山路途不远,我部骑兵半日便可驰至,裴將军在前硬战,我部隨时能补缺口、包侧翼、断敌退路,前后相援,令敌军首尾难顾;
  其二,首阳山背靠邙山,地势险要,即便前线有变,末將亦可凭山地布防,迟滯敌军兵锋,不让战火直逼洛阳城下;
  其三,此地紧邻漕运干线,驻军於此,既能管军务,亦可顺带巡查河道、护卫粮船,不废都水监本职,一军两用。”
  短短数语,將选址、攻防、联动、本职兼顾尽数点明,条理縝密,眼光长远。
  李琚垂眸看向舆图,心中暗自讚许。
  他破格將一名边郡小吏拔至高位,旁人或许会暗笑任人唯亲,可李靖这番谋划,字字落在实处,格局、眼界、实战经验,样样拔尖。
  此人绝非徒有虚名,自己的举荐,果然没有出错。
  “你这套排布,前锋后援,攻守兼备,还兼顾漕运防务,思虑周全。”
  李琚缓缓开口,“裴行儼勇猛无前,適合正面破敌;你持重善谋,掌全局调度。二人搭配,相得益彰。”
  李靖微微躬身:“末將不过是依地形、量兵力而行。裴將军勇冠三军,有他在泗水当前锋,前线无忧。
  末將驻守首阳山,不求一味衝杀,只求调度有度、援护及时,守住这一道门户。”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篤定了几分:
  “为防两军脱节,末將已想好,两军每日互遣斥候互通军情,约定旗號、烟火为令。
  进则同进,退则相护,绝不各自为战。”
  “甚好。”李琚頷首拍板,“就依你之计。传令下去,裴行儼部继续驻守泗水,稳守前沿;你率两千余漕骑,即刻开赴首阳山扎营布防。”
  “末將遵令!”李靖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驛馆。
  甲叶鏗鏘,脚步声渐远。
  待李靖退去,驛馆內只剩李琚一人。
  他望著舆图上首阳山与泗水的两处標记,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七品郡丞,一跃掌三千精锐,位超五品。
  世人都道是我一言抬举,可方才一番论兵,足见李靖胸中丘壑万千。
  李靖出了驛馆,儿子李德謇迎了上来。
  两人翻身上马,朝营地而去。
  李德謇几次抬眼看父亲,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李靖道。
  李德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父亲,您方才在正堂,对周国公那番话……”
  “怎么?”
  “孩儿斗胆。”李德謇抬起头,“父亲一向谨慎,从不轻许於人。可今日,『万死不辞』四个字,说得太重了。”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官道上沉沉的暮色上。
  “你以为为父是轻许诺?”
  “孩儿不敢。”李德謇垂首,“只是父亲在太原时,对唐国公父子只是虚与委蛇,从不交心。对这位周国公,却……”
  “却不同?”李靖接过话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德謇点头。
  李靖沉默了片刻。
  “德謇,你可知陛下为何执意南巡?”
  李德謇一怔:“朝臣皆言陛下耽於逸乐——”
  “那是表象。”李靖打断他,“陛下一生爭储、集权、削世族、收江南。南巡,不是逃,是收。收地方兵权,稳江南粮税,压制北方门阀。这一步棋,满朝文武看懂的没几个。”
  李德謇愣住了。
  “看懂的,不敢说。”李靖继续道,“没看懂的,拼命諫。只有周国公,看透了,还敢当庭一锤定音,替陛下扛下天下骂名。”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此人眼光、格局、魄力,远超满朝老臣。为父今日那番话,不是轻许诺,是——终於等到一个值得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