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锋决江淮
  李琚眼底微光微动,瞬间洞悉来意。
  沈昭从来不是代表商户,是代表杜伏威,来摸朝廷底线、递江淮態度。
  李琚指尖轻叩案几,节奏不急不缓:“你心中所疑,本公尽知。”
  “王师南下,本意从无『苛治江淮』一说。
  天子南巡,只为整肃漕运、安定郡县、抚绥百姓。
  凡不阻王道、不扰漕粮、不叛朝廷者,皆是隋民,皆可安守本业、各得其所。”
  沈昭闻言眉峰微松,继续道:
  “国公胸襟宽广,乃江淮之幸。
  只是江淮之地,水网纵横、民情复杂,世代凭水为生、倚险立足。
  地方豪杰聚眾自保、守土安乡,並非割据作乱,只为护一方老小、保一方安生。”
  李琚听得通透,却不拆穿:
  “地方豪杰守土安民,若心向朝廷、不生祸乱,朝廷自然包容相待、不予苛责。
  但漕运乃天下命脉、南巡乃国之大事。
  凡阻粮船、截輜重、扰官道、乱郡县者,无论何人、何种名义,皆是乱政害民,王师必討。”
  沈昭彻底听清了李琚的底牌,心中已然瞭然:
  “国公既然坦荡,草民便敢说句心底实话。
  江淮诸豪杰,歷经战乱、疲於兵戈,无人愿再起战火、自毁家园。
  只求朝廷予江淮一线安生之地,不逼、不迫、不妄兴刀兵,地方自会安分守界、不扰官途。”
  李琚微微頷首:
  “各司其界,各安其道。
  地方不生乱,王师不妄战。
  只要水道通畅、粮运无忧、郡县安定,本公无意搅动江淮战火,更无意苛待地方豪杰。”
  沈昭闻言,心中大石落地,郑重拱手作揖:
  “有国公此言,江淮可安。草民定会將国公宽仁之意,尽数传告地方乡绅豪杰,安抚民心、稳守地界,绝不妄生事端。”
  话说至此,无需多言。
  沈昭再拜行礼,从容告退。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船门外,舱內重回寂静。
  魏徵方才上前一步,低声道:
  “国公,杜伏威此人,远比朱粲难缠。
  他不愿战,却也绝不怯战。今日借商贾传话,是求『共存之局』,亦是立『自保底线』。
  不与朝廷撕破脸,同时守住江淮根本,进退自如,城府极深。”
  李琚望著滔滔江水,缓缓开口:
  “他在示底线,我在立规矩。
  他要的是割据自保、暂安江淮。
  我要的是水道畅通、南巡无碍。
  短期內,二者並不衝突。”
  魏徵点头:
  “只是此人隱忍不发、暗藏锋芒,今日求和是审时度势,他日大势若变,今日之默契,便会即刻作废。”
  “我自然知晓。”李琚眸光沉定,淡淡道:“眼下,先借这一纸暗契,稳江淮、通漕运。静观天时,再定进退。”
  歷阳中军大帐,烛火稳燃,再无前日汹汹战意。
  沈昭將对谈的每一句回话、每一处分寸、李琚暗藏的底线尽数复述,帐中文武听罢,尽皆默然。
  辅公祏率先开口:“李琚心意已明。他无意急取江淮地盘,只求漕运畅通、南巡无阻。
  只要我们不主动截断粮道、不公然阻兵,他便会维持各安边界的默契。”
  左游仙抚须頷首:“此是朝廷缓策,亦是李琚稳局之法。他怕深陷江淮水网拉锯,耽误杨广南巡大局,故而愿意与我们相持共存。”
  王雄诞上前一步:
  “主公,层层试探至今,我们已摸清其布防、调度、军心、战略意图。
  李琚稳、李靖慎,这支隋师,绝非朱粲所遇的骄兵惰卒。
  既然双方已有默契,可止则止,不必再行冒险。”
  帐中大半文武皆以为然,博弈至此,见好就收已是万全之策。
  可杜伏威立在帅位,指尖轻轻摩挲剑柄,眸中深意未尽,缓缓摇头。
  “不尽然。”
  他目光扫过眾人,字字落地有声:
  “我们知他战略、知他底线、知他布局稳妥,却未知其巔峰兵锋深浅。
  观其表,不如试其锋。
  李琚帐下有一锐刃,至今未露分毫——裴行儼。”
  提及此名,帐內气氛微凝。
  辅公祏低声道:“此人素有『隋庭第一驍骑』之名,麾下八百精锐骑兵,人人披重鎧、善冲阵、敢死战。
  传闻北地数战,以少破多、冲营斩將,未尝一败,是李琚手中最利的一把尖刀。”
  杜伏威頷首:
  “正是。我们试其粮道、哨堡、心性、大局,唯独未试其硬碰硬的野战精锐。
  不知其锋锐深浅,他日大势取捨,终究差了最后一分底气。”
  他目光陡然落向武將列首的闞棱。
  闞棱挺胸而立,身形魁梧如山,眉宇桀驁刚烈,一身煞气凝而不发,闻言即刻跨步出列:
  “主公!末將愿往!”
  杜伏威凝视他片刻,沉声开口:
  “闞棱,你自幼隨我起兵,淮南大小七十余战,未尝一退。
  你平庐江七路山寇、破江东十二水寨、以千人硬挡两万乱军死守歷阳城门、步战冲阵无人可挡。
  你所练亲军,皆是从数万江淮兵中层层筛选,汰弱留强、死战成性,是我江淮唯一可与朝廷精锐正面对撞的死士。”
  闞棱闻言神色愈厉,抱拳鏗鏘:
  “末將麾下亲卫,八百死士,人人歷经十战以上,带伤上阵者过半,无一人临阵脱逃!
  裴行儼北地扬名,末將倒要看看,是他隋庭铁骑锋锐,还是我江淮死士铁血!”
  王雄诞连忙上前劝阻:“主公!万万不可!
  此举已是精锐对决,一旦失控,便是死伤交错,直接撕破双方默契,前功尽弃!”
  杜伏威却抬手止住他,胸有乾坤:
  “我要的不是决战,是试锋。闞棱听令。”
  “末將在!”
  “你择本部最精锐死士八百,配齐甲冑、选精良兵刃,不求歼敌、不求破阵、不求大胜。
  只做一件事——与裴行儼部,堂堂正正,旗鼓对撞一场。
  交手见高低,交锋知深浅,一旦势穷、即刻回撤,绝不纠缠、不追战、不扩战。”
  杜伏威目光锐利:
  “此战,是我江淮最后一问。
  若裴行儼八百骑名不虚传、锋锐无匹——便证隋室余威尚在,王师精锐不可挡,我等彻底蛰伏、示弱称臣、保全江淮根基。
  若其盛名之下有虚、攻坚乏力、破绽百出——便证大隋外强中乾,兵锋已疲,他日杨广南下,我便据淮水、守地利,静待天下大变!”
  一语定尽江淮数年兴衰。
  辅公祏彻底瞭然,拱手嘆道:“主公此举,是最后摸底。之前探的是『阵』,今日探的是『骨』。”
  闞棱气血翻涌,轰然领命:
  “末將定不负主公所託!八百江淮死士,愿会一会这位天下闻名的万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