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久我照纪
  陈宇星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名单列得挺详细,每个研究社都標註了位置、主营菜系和主要负责人,字跡跟她在理论课上做的笔记一样,工整乾净,关键信息还用记號笔做了標註,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的。
  “好啊,现在就去。”
  田所惠眼睛亮了起来。
  两人先去看了几家研究社,义大利料理研究社占据了一整栋两层小楼,里面的学员正在用原木烤炉烤披萨,整条走廊都是橄欖油和罗勒的香气。
  盖饭研究社的门口排著长队,负责接待的学员在发试吃券,看起来经营得很火爆。
  法国餐桌礼仪研究社的教学室空旷肃穆,学员们正在模擬高档餐厅的场景练习摆盘和酒水搭配。
  转到另一栋楼的时候,田所惠忽然指著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说:“这边...还有乡土料理研究社,我加入的那个。不过乡土料理研究社很小,没什么人。”
  陈宇星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乾净,墙上掛满了日本各地乡土料理的照片和手绘地图。
  “挺好的地方。”他说。
  田所惠又低头不好意思了。
  两人逛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最后走向了远月校园里最显眼的一栋建筑——一座巨大的中式宫殿式楼房,飞檐翘角,朱红门柱,正门楣上写著“中华料理研究会”六个烫金大字。
  “这是远月最大的研究社之一。”田所惠仰头看著那排烫金字,“久我照纪学长是第八席,专长中餐尤其是川菜,他把中华料理研究会做成了远月排名前几的实力大社,在食戟中连续吞併了好几个其他研究社。”
  “进去看看。”陈宇星推门。
  进门的一瞬间他就傻眼了。
  一排光头壮汉在大殿里整整齐齐地列队顛锅,动作统一得跟军训方阵似的,嘴里还齐声喊:“嘿——嘿——嘿——”
  锅里的火舌隨著节奏一高一低地跳动,整个大殿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红油豆瓣酱味道。
  陈宇星捂著额头无奈的笑了出来,这画面他上辈子只在网上刷到过,新东方那种gg式的招生视频,一排光头在集体顛锅,没想到在这谁真给当他看见了。
  “这可真是壮观。”他用了个比较中性的词。
  田所惠在他耳边小声说:“久我学长很擅长把学员训练到可以快速执行同一套菜谱...这在学园祭等大型活动里確实能发挥很大作用...”
  “前提是菜谱本身得够硬。”陈宇星说。
  两人正往里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对话声。
  一个头顶黄毛的青年正拉著一个高挑女生说话,语气相当热情:“美代子,你就加入我的中华料理研究会吧!你的实力绝对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那女生,北条美代子则是较为冷淡地摇了摇头:“学长,我只是过来借点调料的。妈妈说了让我走自己的路,別再跟著你混了。”
  “別这么说嘛,一家人——”
  “餵。”忽然有人开口了。
  久我照纪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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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宇星站在大殿中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態放鬆得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你就是久我学长对吧?中华料理研究会的主將,远月十杰第八席。”
  久我照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中国人?这傢伙从进门到现在的气场也太轻鬆了,跟逛菜市场似的。
  “我是陈宇星,今年插班进来的新生,过来参观一下中华料理最大的研究社——不过说实话,这阵势跟我想像中有点不太一样。”
  久我照纪笑了,他打了个响指。
  大殿里的光头们立刻停止顛锅,整齐划一地放下铁锅,排成两列站好,动作之整齐,仿佛排练过一万遍。
  “看来你不太认同我的训练方法。”
  久我照纪说,“不过没关係,走一圈看看就下结论也没什么意思——出列十个,给陈宇星同学和这位...田所惠同学对吧?做一道菜尝尝。”
  “好!”
  十个光头齐声应了一句,声音洪亮得震得大殿的樑上掉了几粒灰。
  然后他们开火,倒油,切豆腐——动作整齐划一到像十台全自动料理机同时启动了。
  不到十分钟,十盘麻婆豆腐同时出锅。
  久我照纪靠在柱子上,两手一摊:“作为远月能考上新生插班生的中国人,你的中餐水平应该相当不错,尝尝看?”
  陈宇星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在最近的一盘里舀了一勺豆腐,红油亮晶晶地掛在白嫩的豆腐块上,花椒的麻味直接窜进鼻腔。
  放进嘴里。
  辣,真的很辣,在这个普遍不能吃辣的岛国里,这口辣味简直是在向整片东瀛列岛宣战,不过不只是辣,在辣味底下也能吃到豆瓣酱的醇厚和豆腐的清甜,调味整体平衡也还可以,豆腐的火候也到位,外嫩里滑,没有碎也没有老。
  但是。
  花椒用的是现成的花椒粉,那种现成袋装的花椒粉放久了香气会散掉,最后只剩麻味没有层次,而且勾芡只勾了一次,整盘豆腐吃完一半就开始出水,越吃越稀。
  还有,炒底料的时候没放豆豉,豆豉作为麻婆豆腐鲜味的骨架,少了它整个味道就像是少了脊椎骨一样。
  “感觉怎么样?”
  久我照纪问。
  “挺好吃的。”陈宇星放下勺子。
  “但是?”
  “你说但是?”
  “你这表情看著就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
  陈宇星想了想,指了指盘子:“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这道麻婆豆腐——味道確实可以,辣够劲,豆腐的火候也对,但有几个地方跟正宗的麻婆豆腐有出入。”
  久我照纪的眉毛挑了一下,旁边两排光头壮汉已经露出不善的眼神了,敢在中华料理研究会的总部当著主將的面说他的菜不正宗?
  “你说说看。”
  久我照纪的声音里压著笑意,但这笑意背后有某种危险的试探。
  “第一,花椒。你用的是现成袋装花椒粉,放久了香气挥发了,只剩麻味。正宗的麻婆豆腐应该现焙花椒再细细剁碎,这样麻、香、脆三样同时到位。第二,这道菜该放豆豉,豆豉的发酵咸香是整道菜鲜味的底层,不加豆豉只靠豆瓣酱的话,味道是立不住的。第三,勾芡——你这道麻婆豆腐只勾了一次芡,豆腐越煮越出水,吃到后面芡汁就会被水稀释掉,正宗的麻婆豆腐至少要勾三次芡,锁死豆腐释放出来的水分,保证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芡汁还是浓的。”
  久我照纪眼睛眯起来了。
  “还正宗呢——你当是在比谁更会背书吗?”久我照纪旁边一个光头忍不住出声。
  久我照纪抬手制止了他,看著陈宇星:“你说得挺详细的,那你来做一盘试试?”
  “行啊,厨房借我用下。”
  久我照纪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宇星走到操作台前,田所惠跟在他后面,儘管她不知道阿星要干什么,但她的手已经开始主动帮忙拿调料了。
  他先是拿了一口小锅,放小半袋盐进去,开火,將手放在盐面上感受温度的变化,等到烫手的时候再关火,接著撒入一把花椒——不是袋装花椒粉,是完整的乾花椒,用盐的余温把花椒焙香。
  椒香味炸开的那一刻,整个大殿里的人都闻到了,那种香气跟袋装粉简直是两种东西。
  焙好的花椒倒进小筛子里筛掉盐粒,放凉,然后用刀细细剁碎。
  每一刀都轻而快,花椒在刀下被切成极细的颗粒,肉眼能数出每一粒的边缘痕跡。
  “这个是麻。”陈宇星把那小碟花椒碎推到一边。
  然后处理豆腐,韧豆腐去掉最外层的硬皮,切成骰子大小的方块,放进冷水碗里备用。
  牛肉剁碎,但他没剁成泥,保留了细小的颗粒感,毕竟吃到嘴里要能感觉到肉末的存在,嚼起来有酥感。
  接著是刀口辣椒跟豆豉,干辣椒剪成段,用小火在锅里焙香,焙到辣味被逼出来但还没焦的程度,取出剁碎,豆豉剁细,和刚才的辣椒碎混在一起。
  开火,锅热倒油,在油温六成热的时候下豆瓣酱炒出红油,香气炸开的瞬间把薑末蒜末和刀口辣椒碎一块儿丟进去,火就猛地旺上去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锅里滋啦滋啦的爆香声。
  田所惠在旁边安静地看,她注意到阿星的手又变了。
  推勺的动作轻柔但节奏极紧,像在哄一口不听话的火,他的神情极为专注,嘴角微抿著,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跟锅里的某种变化较劲。
  切好的牛肉末入锅,小火煸炒,加了点生抽,肉末在锅里慢慢变成酥脆的棕红色,一粒一粒分开,每一粒都裹著酱香。
  另一口锅烧水,水冒热气但还没沸腾的时候把豆腐块倒进去,加盐加老抽,转小火慢煮,他盯著锅沿,手一直搭在火候旋钮上,不断地调整火焰高度,確保水不能沸腾,因为水一滚,豆腐內部就会出蜂窝。
  “久我学长。”田所惠小小声地开口。
  “嗯?”
  “阿星同学他在做菜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水不能开这点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对吧?豆腐在滚水里会老,但他不想让豆腐老。”
  久我照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用了滚水温度,但又没让水滚。”
  田所惠点点头。
  五分钟后豆腐捞出来,放进冷水中短暂浸泡,这一步把热力封锁掉,豆腐表皮收紧,內部汁水全部锁在嫩滑的组织里。
  再次下锅,这回是炒红油豆瓣酱,加豆豉,加辣椒粉。
  炒香的底料冲入他之前熬好的牛肉牛骨高汤,汤底烧开了倒进之前捞出的豆腐,盐、生抽,然后开始慢推——用炒勺背部轻轻推豆腐,確保汤底能浸润到每一块豆腐里。
  “所谓的千滚豆腐万滚鱼,豆腐要在调味汤里慢推才能入味。”
  陈宇星边推边说,“你用顛锅的方式翻炒,豆腐虽然看著没碎,其实內部组织已经裂了,最后吃起来会有微微的渣滓感。”
  久我照纪没反驳。
  小火慢推了大概八分钟,汤汁渐渐收浓,陈宇星舀了半勺水淀粉勾第一遍芡,搅匀,接著继续推,两分钟后勾第二遍芡,跟著下牛肉碎和蒜苗段,蒜苗的翠绿刚一接触热汤就变软,散发出微辣的清香,推匀,第三遍芡下去,然后收火起锅。
  装盘之后,把之前焙好剁碎的花椒粒撒在最上面,又淋了一圈红油,热油碰到花椒碎的瞬间炸开最后一波香气。
  “成了,你尝尝。”陈宇星把勺子放在盘边。
  久我照纪拿起勺子,舀了一块豆腐,连同红油芡汁、牛肉碎和花椒麵一同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股花椒的麻首先在舌尖炸开,不是普通花椒粉那种单一的麻,而是裹著焦香的、跳动式的麻——麻得嘴唇轻微发颤,但不会麻到失去知觉,就像被人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捏了一下腮帮子。
  紧跟著的是辣,刀口辣椒和红油豆瓣的辣味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地推开,不是那种单一的灼烧感,而是有高低层次的辣,不同调料释放出来的辣味在口腔里完成了某种对位。
  就在麻和辣互相角力的时候,鲜味从底下升上来了。
  豆腐的鲜嫩、高汤的醇、豆豉的发酵咸香、牛肉末的酥脆颗粒。
  这些鲜味完全不理会麻和辣的爭斗,自成一派地流淌在舌面上,把刚才被麻辣刺激过的味蕾全部温润地包裹起来。
  然后是酥,牛肉末的酥、花椒碎的酥,在咀嚼的时候不断提供清脆的断裂感,和豆腐的嫩滑形成鲜明对比。
  最妙的是烫,麻婆豆腐的精髓,一烫顶三鲜。
  那股热力从头到尾都稳稳地持续著,没有散掉,因为三遍勾芡锁住了菜品的热能和汤汁,每一口吃下去都像刚出锅那样滚烫,而烫味本身又加倍放大了前面所有的味道。
  久我照纪的手停不下来。
  一勺,两勺,三勺。
  他连扒了四勺才喘了口气。
  “麻、辣、鲜、香、酥、烫。”
  他把勺子放下,嘴里念的这几个字发音都不太清了,但表情里全是震动,发自肺腑的那种,“教科书级別的六字诀。不对,不只是教科书——教科书上只有前五个,烫是你自己悟的。”
  他盯著陈宇星,眼睛亮得像两头灶眼。
  “还有焙花椒麵、三遍勾芡——你从一开始就在跟我讲同一个毛病,就是我的麻婆豆腐会出水。你的解法不只是锁水——是拿三遍勾芡把豆腐本会吐出来的水分反转成了浓缩汤汁。这么简单的工序我居然从来没想到过。”
  他又舀了一勺吃了,然后猛地把勺子拍在盘边。
  “我决定了!陈宇星!加入我的麾下吧!就凭你这手艺,在中华料理研究会完全能成为第二大战斗力!不——说是第一也不为过。你想要什么条件你说,经费,食材,后厨自由,训练队的配合,只要我能给的——”
  “停停停。”
  陈宇星抬手打断他。
  “什么?”
  “你的这群光头端出来的麻婆豆腐,连三遍勾芡都不懂,花椒麵全是袋装的,而且我要是加入会不会也得被剃光头?”
  久我照纪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
  他笑得前仰后合,“不加入也没关係!知道远月的队伍里居然有你这么一號中国人在,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你不加入的话我更要盯上你了。下次你要是状態好的话,我要跟你来一场。”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语气也收紧了。
  “食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