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愣头青套住了老狐狸
  梁群峰迴到家的时候,客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他盯著茶几上那壶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事。
  他给保姆放了假,给司机也放了假。今晚这顿饭,只能自家人吃,有些话,不能让外人听见。
  六点整。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梁群峰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抬头望去。
  门开了,梁璐走在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髮扎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换了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头都没抬。
  “爸。”
  “嗯。”
  梁璐没多说,径直往客厅走。
  她身后,祁同伟跟著进来了。
  藏蓝色警服,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泛著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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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里拎著两个袋子,一盒礼品茶,另一个袋子是两瓶茅台酒加两条软中华。
  “梁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很大,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徐阿姨!我来了!”
  梁群峰嘴角抽了抽。
  祁同伟已经把东西搁在玄关柜上,弯下腰换鞋。
  换完鞋,他没往客厅走,反而拎起梁璐的包,掛到衣架上。
  和梁群峰寒暄了几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藉故跑到厨房帮手。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著笑。
  “徐阿姨,我来帮帮你。”
  徐美华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著笑:“你这孩子,快去歇著吧……”
  “应该的应该的!”
  梁群峰站在客厅里,看著厨房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不管是第一次到老丈人家还是领导家,不先陪男主人说几句话,跑去帮后厨了?
  短见!
  不过看著媳妇那乐呵呵的表情,似乎很是喜欢勤快的祁同伟,他也就嘆了口气,看著梁璐低声问道
  “你最近又找他来著?”
  梁璐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他打电话约了我两次,我给推了。”
  梁璐的脸上什么表情很平静。
  “然后呢?今天答应他怎么想的?”
  “我就想,算了。”梁璐站起来,往餐桌走,“反正跟谁过不是过。”
  很快二人將菜和饭都端了上来,开始吃饭。
  梁群峰拿起桌上的酒瓶,拧开盖子。
  祁同伟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接:“梁书记,我来我来……”
  “坐下。”梁群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祁同伟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回去。
  梁群峰给自己倒了一盅,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祁同伟面前,给他倒了一盅。
  祁同伟又站起来了,双手捧著酒杯,腰弯得很低。
  “坐。”梁群峰把酒倒满,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今天慢慢吃,慢慢喝。”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徐美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璐低著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梁群峰端起酒杯,看著祁同伟。
  “同伟,来,喝一个。”
  祁同伟双手捧杯,站起来。
  “坐下坐下。”梁群峰压了压手,“在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祁同伟又坐下了,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杆还是直的。
  梁群峰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我们家璐璐啊,委屈你了。”
  祁同伟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梁群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意外?
  他没想到梁群峰会这么说。
  “梁书记……”祁同伟的声音有点紧,“能追到梁老师是我的福分,您何必这么说呢。”
  梁群峰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温热绵柔。
  祁同伟连忙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又站起来,拿起酒瓶,绕到梁群峰身边,双手给他倒满。
  等祁同伟坐回去,梁群峰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同伟啊,虽然咱们第一次见,但有些事情啊,我早就听过,也说过璐璐。”
  他看了梁璐一眼。
  梁璐没抬头,继续吃著饭。
  “但是吧——”梁群峰顿了顿,端起酒杯,“算了,过往的事也不必再提了。”
  祁同伟连忙双手捧起酒杯,身体前倾,认真地听著。
  梁群峰看著他。
  “同伟,你放心。你今天进了我这个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
  “璐璐的两个哥哥没出息,也是不想上进的。以后,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祁同伟愣了一下。
  他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尽力帮助!
  这三个字,从省委副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他再傻也听得懂。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梁群峰手里那些资源、人脉、门路,全部向他敞开。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
  他也仰头干了,酒液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梁书记,我……”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梁老师的!”
  梁群峰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人,还是没听懂。
  “我说的是,”梁群峰放下酒杯,声音放慢了,“你以后只需要好好工作,你两个大舅哥只想安稳度日,璐璐也一辈子就在大学干了,咱们家,就你在仕途了。明白吗?”
  祁同伟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著梁群峰,嘴唇动了动,这次他听懂了。
  “啊,这?”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来他只是想分一杯羹就行了——能从梁家手指缝里漏点油水出来,都够他吃好几年的了。
  没想到,这是要把整桶油都倒给他?
  “梁书记,我……”祁同伟的声音磕磕巴巴的,“我……”
  他想说点表忠心的话,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放屁。
  梁群峰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
  “叫梁叔吧。”他说,“別叫梁书记了。这是在家里,不要称职务。”
  “梁……梁叔。”
  梁群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踏踏实实干活,等市县的领导都大部分换完届,到时候你的位置,自然就出来了。明白吗?”
  祁同伟用力点头。
  “明白!”
  梁群峰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今晚是一点也没用上。
  那些老狐狸之间的机锋,那些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暗示,那些点到为止的提醒——在祁同伟面前全成了对牛弹琴。
  他每次想说点啥,都得先在脑子里转成大白话。
  得说“你以后只需要好好工作”,不能说“在其位谋其政”。
  得说“等市县领导换完届你的位置就出来了”,不能说“待时而动”。
  得说“咱们家就你在仕途了”,不能说“举家之力而赴之”。
  累!
  真他妈累!
  梁群峰在心里骂了一句。
  別看你是个政治白痴,但你凭藉这愣头青的劲儿,愣是把老子给套住了。
  现在想不全力帮你都不行,真服了你了!
  他看著祁同伟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
  这个人,不是坏,是蠢。
  纯粹的、不掺水的政治白痴,这下他不担心是有人指点的祁同伟了。
  可偏偏就是这个政治白痴,在汉大操场上那一跪,把他梁群峰几十年的算计全打乱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同伟。”
  “梁叔。”
  “以后有什么事,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別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记住了!”
  梁群峰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期待,是——算了。
  就这样吧,好歹是自己女婿了,和璐璐搭伙过日子过得好就行。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祁同伟碗里。
  “吃吧,能多吃点为爱发电,就要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