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月色真美
  “啊?”陆燃张了张嘴。
  “我找到一句可以秒杀你的了。”左寒枝莞尔一笑。
  在她脸上难得看到这样的笑容。
  见陆燃没反应,左寒枝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先秦时代的歌谣……”
  看她紧绷的小脸,陆燃太眼熟了。
  每次陆灼灼考的好,想要被哥哥夸奖,就会装作不经意把试卷放在餐桌上。
  然后,眼巴巴地等他发现……
  “妙啊,这句诗……嘶,太妙了。”
  陆燃捂了捂膀胱,竖起大拇指,说:“起兴、双关,妙手偶得之,宛若天成!
  “意象清淡却情浓,留白沉鬱而悠长。
  “特別是这个枝和知的谐音,木有知而君不知的反差,真是妙蛙种子吃著妙脆角进了米奇妙妙屋,我,服了!”
  左寒枝盈盈一笑,拉著他的袖子,娓娓道来:
  “嗯呢,这句看似朴实寻常,用情却绵长悵惘,比起你那句庭有枇杷树,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但这一句很冷门,我是在学校图书馆的自习桌上无意间发现它的,查了查才知道,出自先秦的民谣……
  “一想到几千年的舟子,撑著舟遇见楚国王子,因身份悬殊,只好藉此诗歌传达爱慕,真是太浪漫了!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我心底那么爱慕你,你却全然不知……”
  少女滔滔不绝,在班里她沉默寡言甚至被当成哑巴,但她感兴趣的领域,竟是根本停不下来。
  陆燃手放在门把手,艰难地说:
  “我也很想跟你畅聊诗歌,容我方便一下,我们再秉烛夜谈可否?”
  “哦……哦。”左寒枝呆了呆,鬆开手指。
  陆燃匆匆进了洗手间,关门反锁冲水一条龙。
  进入思考者模式。
  不是,她的关注点还是在诗上啊,简直就是喜爱诗歌到痴了的地步。
  其实在古代很多诗人都有这种疯魔的趋势。
  比如“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贾岛,为了推敲炼字,衝撞了韩愈的马车;
  还有“呕心沥血”的诗鬼李贺,把杜甫诗篇烧成灰喝下的狂粉张籍,沉迷作诗而罢官裸辞的孟郊……
  吟诗作对的传统流传到了纯文学的现代,诗人的地位愈加崇高。
  有寧凝那种大作家的母亲,书香门第的薰陶下,也就难怪左寒枝会如此痴迷诗歌了。
  所以,左寒枝找我,单纯是为了切磋诗歌……
  想通这个事情,陆燃也是醉了。
  自己接连的初恋都是地狱难度啊——赵一霜不早恋,左寒枝更绝,她完全没男女方面的意识。
  说她太敏感呢,还是太单纯呢?
  陆燃出来探头一看,左寒枝不在了,他挤了点芳香洗手液,搓洗完手,正要回房,发现少女蹲在门口。
  已经冷静下来的陆燃,心態平和。
  “还要聊会吗?我们去客厅?”
  “不了。”左寒枝站了起来,靠在门上,“你刚刚,是不是听我洗澡来著?”
  “呃,你知道啊!”陆燃绷不住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本来我去上厕所,听到你在里面唱歌……”
  “是这样的。”左寒枝苦恼地说,“夏凉说周末去演出,让我来主唱,我就练习一下。”
  “唱得很好啊,气息稳定,音色通透,没一点毛病!”陆燃一顿猛夸。
  事实上。
  他在梦中见过未来的左寒枝。
  她以一曲惊艷世人,用那让灵魂为之颤慄的天籟之音。
  那像是天国的女儿在吟唱,纯净到一尘不染的剔透音色,美得不似凡间。
  从前他不是声控,从此以后便是了。
  正是听到那个声音,让陆燃写出了那封情书。
  “真的嘛?”左寒枝在唱歌上没什么自信,忸怩地说,“谢谢。”
  “真的,而且你……可以把刘海拨到两边,或者打薄成空气刘海,”陆燃伸手將她幽幽的长髮分开,“就像这样,不遮住脸,多好。”
  ——髮型对人的影响很大,还是有次他误闯一家街边理髮店,得出的血泪教训。
  左寒枝睁著眼睛,他的手指掠过发梢。
  “对,这样就漂亮多了,本来就脸小,还遮什么……把顏值都给封印了。”
  被刘海遮住眉,气质像是阴沉的宅女。
  把饱满的额头一露,眉眼的清冷瞬间摄人心魄。
  陆燃看著她,笑了笑。
  “还有,山有木兮木有枝还有一个很妙的地方:
  “因为它冷门嘛,所以可以给喜欢的人发前半句,意境又不一样了哦。”
  他推门,正要回房,指著阳台外的弦月:“你看……
  “月色真美。”
  髮丝回落,痒痒地覆盖睫羽,少女愣住了。
  吱呀——房门缝隙缓慢地闭合,只有月光静悄悄地照著客厅。
  ……
  清晨,博雅楼。
  陆燃对著鬱鬱葱葱的满园枝椏,刻苦练习著曲调。
  一想到昨晚的告白,或者说告別,陆燃就笑出了声。
  多年以后,等自己成为名满天下的文豪,世人会不会津津乐道那一夜的月色……
  夏目漱石:你小子撩妹就撩妹,连梗都要偷我的?
  晨曦与风穿过繁叶,明暗的绿意变幻,簫声呜咽。
  陆燃选择偷偷来练簫,不想被同学发现。
  原因很简单——这群色篮子一听到吹簫两个字就能颅內高潮。
  而相比於明亮穿透的笛子,陆燃更偏爱孤寂清雅的簫。
  忽然,一阵琵琶声响起。
  婉转细腻,仙气悠扬。
  陆燃闭上眼睛,用绵长柔和的旋律跟进,指尖错落。
  前者如珍珠!如骤雨!
  后者如劲竹!如秋风!
  前者絮絮叨叨,道出跌宕的心事。
  后者空空落落,托起朦朧的愁绪。
  一刚一柔相衝相融,將心中块垒悉数发泄,痛快!
  即兴终了。
  陆燃看向楼下的某间教室。
  犹豫了片刻,收起簫,洒然离去。
  博雅楼本就是淮中的艺术综合中心,每天都有人来这边吊嗓子或练习乐器。
  前些天他也碰到一个跟自己应和的调子,携手来上那么一段,颇有俞伯牙遇钟子期的感觉,倒是不必刻意相逢。
  此后的几天清晨。
  陆燃又几次遇到了这个清越的琵琶声,彼此相合,默契十足。
  以乐为乐,並不越界。
  陆燃心想,好嘛,等我成名之后又多一段高山流水遇知音的軼事了。
  ……
  周五这天早上。
  陆燃自己练习了一会。
  琵琶声没有响起,他心里颇有点微妙的失落,难不成被嫌弃了……
  毕竟自己的水平跟人家比,那是差得远啦。
  他回想著青葱往事:
  从幼年家贫,无以致书以观,到刻苦读书,考入淮城一中;
  再到家里负债,苦追白月光受挫,到嗜睡病症,时人莫不引为笑谈;
  最后情场失意,怀才难遇知己。
  不由得想起梦中乐天的名篇,我的良人,在何方呢?
  少年站在栏前,天高地远。
  兴起情至,拿起洞簫,深沉吹去——
  “潯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將別,別时茫茫江浸月。”
  “……”
  “……”
  “……”
  ……
  一歌吟罢。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外柔內媚的女声。
  “这是什么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