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人生百態
  黑前山的山寨里。
  丝毫不知道山名义光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岗山城的留守眾人,此时还一个个在担忧自己的命运。
  凛冽的冬风从简陋的木柵栏外,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山寨內大半的青壮都被主公义光带走了,剩下的,多是些老弱妇孺和看守俘虏的守卫。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而压抑的焦灼感。
  不少出征足轻的家眷,更是彻夜未眠,不断祈祷著八幡大菩萨和各路佛祖,能保佑自家的男人,能够四肢健全地平安归来。
  尤其是篤信佛教的阿菊,一大清早便拉著山名义光的贴身侍女阿妙和阿春,踏著积雪,来到了山寨北方的一条偏僻小路旁。
  在那里,有一座简陋的小石佛龕。
  在日本战国时代,这种被放置在村头、路口或山道旁的石佛,通常被称为“野佛”或是“地藏菩萨”。
  有时也兼具“道祖神”的职能。
  此乃源自平安时代末期,由空也上人等“圣”与“优婆塞”在民间传布的净土思想。
  他们不依附於官方的宏伟寺庙,而是深入乡野,为庶民说法。
  进入乱世,大名和国人眾们为了爭夺领地互相攻伐,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朝不保夕。
  那些宏伟的神社与寺庙只为达官贵人敞开大门。
  而普通领民和流民为了寻求心灵的慰藉,便只能拜託乡间的石匠,用最粗糙的青石雕刻出这种半人高的地藏像,安置在道路两旁。
  地藏菩萨在日本信仰中,不仅是超度亡魂的菩萨,更是保佑旅途平安、妇人安產以及儿童健康成长的守护神,深受庶民信赖。
  黑前山山寨草创,百废待兴,连像样的居馆都还没建起来,自然不可能耗费人力物力去建造神社庙宇。
  但山寨里不仅有流寇,还有大量被掳掠来的平民和降卒,他们对神佛的信仰需求极为强烈。
  因此,当几个石匠按照领民们的拜託,雕刻了这尊野佛並在路边供奉时,山名义光却並没有阻止。
  虽然他对佛教没啥好感。
  更是对日本这群不好好吃斋念佛,总是干涉世俗,贪婪无耻的和尚们嗤之以鼻。
  但在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解决领民信仰和凝聚力问题前,他也只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任由领民们去祭拜。
  阿菊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巴掌重重的拍了三下,然后双手合十,將头抵在巴掌上面,低下头虔诚地闭著眼睛祷告道:“大慈大悲的地藏菩萨,求您保佑我家的弥太郎,保佑他能平安躲过刀枪,若是他能平安归来,信女愿……”
  阿菊和阿妙从小在乡间长大,耳濡目染之下,虽然算不上虔诚的佛教徒,但也算是个泛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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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阿菊那认真的模样,阿妙也跪了下来,三拍掌后,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脑海中,那个伟岸而高大的男人祈祷。
  “佛祖保佑,求您保佑吾家主公义光殿,武运昌隆,旗开得胜……”
  祭拜完毕,三个女人拍了拍膝盖上的霜露,沿著被踩出脚印的山道往回走。
  “阿菊,你刚才祭拜时,我听你说什么安產……莫非你……”
  阿妙心思细腻,看著阿菊那比平时红润许多的脸颊,忍不住低声问道。
  阿菊闻言,长相平凡的脸颊顿时露出一丝羞涩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道:“应该是了,我葵水这个月没有来!”
  说到这里,她的手不自觉地抚摸了著小腹,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阿春顿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住阿菊的手,大咧咧的笑著道:“弥太郎大人若是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阿妙也是大感惊喜,由衷地为阿菊感到高兴。
  三人一同被强盗掳掠进山,原本的命运可谓是淒凉。
  但命运最终还是眷顾了她们。
  阿菊虽然被义光像件物品似的,赏赐许配给瘦猴一样丑陋的弥太郎为妻。
  但弥太郎虽然长得丑,但为人聪明伶俐,对老婆也是少有的好。
  而且还被主公义光提拔为山名家的內务奉行,年俸二十贯。
  距离成为武士,也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点,不知道羡慕死了山寨里多少年轻的女性,暗暗对阿菊的好运感到嫉妒。
  至於阿妙,或许算是她们三人中最特殊的一个。
  被义光收为贴身侍女不久,阿妙的红丸便被李山夺取。
  后面更是得到了他的信任,不仅隨身侍奉义光身边,成为了他的贴心之人,
  还掌管仓库的钥匙,和物资出入的权利。
  且还秘密掌管著后山工坊的肥皂实验,可谓是整个领地內最受他信任之人。
  至於侍女阿春,贪吃的她只要能每天吃饱吃好,就毫无任何忧愁。
  也是眾人当中最没心没肺的一个。
  在山寨中的几个月,是她此生最幸福的几个月。
  刚才祭拜时,她还对著佛祖许下大愿,只要这辈子都能像这样好好的过下去,每天能够吃饱饭,就算让她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三个女人的命运,都可谓因山名义光的出现而改变。
  而与此同时,山寨內李山原来的居住的竹屋內,另外几个被他改变命运的女人,也在忧心忡忡的想著各自的心事。
  竹屋內,已经怀孕的石川松半躺在铺著柔软鹿皮垫子的火炕上,她那娇小的身躯裹著一件素雅的绵紬小袖,正借著天光,专注地做著女红。
  她身材娇小,肌肤洁白,脸儿有些消瘦。
  但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那份哀愁和忧鬱,正专心的在绣著什么。
  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家,女眷们在怀孕五个月进入“著带”期后,便要开始亲手为未出生的孩子缝製衣物。
  但初为人母的阿松,还未等到五个月,便迫不及待的开始缝製起来。
  最先缝製的是婴儿出生后,贴身穿的白色纯棉或柔软细麻布做的“肌著”,以及外面包裹的“產著”。
  阿松此刻正在缝製的,正是一件淡蓝色的產著。
  她手法嫻熟,用细密的丝线在衣物的下摆和袖口绣上传统的“麻之叶纹”。
  这种由六个菱形组成的几何图案,因为形似生长极快且笔直的麻草,被当时的日本百姓赋予了极大的期望。
  寓意著婴儿能够如麻草般茁壮成长,不被乱世的疾病与妖魔邪祟所侵扰。
  除了產著,她手边还放著几个刚刚缝好的小巧布袋,那叫“守袋”,是用来装神佛护身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