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三物失落断归途
  莫挽星难受至极。
  一是万蛊玄匣,二是眾生骰。
  最后是回去的路。
  天穹之上,那虫蚺入口已然消失无踪。
  月轮自东升起,復向西沉。
  潮声自远而来,又向远而去。
  终究是半点消息也没。
  这般异常下界,是真的归途断绝。
  须知寻常降神之法,原可往返自如,偏生此番际遇,竟是连一丝归去的门路也无。
  万蛊玄匣若是无法交还江少蚨,此番劫难,定然是在所难免。
  天光熹微时,她转身望向潮声宗主岛的方向。
  白墙黛瓦,灵灯初亮,几缕炊烟从膳堂的屋脊上头升起来。
  有弟子在码头交谈,有人赶早去灵田浇水,远处传来巡海执事点卯的吆喝声。
  十万筑基修士的宗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跟她要找的那个人,没有半文钱的关係。
  该不该用自己那后手之法?
  思忖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此番若是自身的劫数,便认了;可若因此將江少蚨牵扯下来,只怕会惹出更大的滔天祸事,难以收拾。
  陈根生必在此地无疑。
  他既已夺了玄匣,碎星螳的运用之术自当瞭然於胸。
  只是不知其藏身何处。
  那陈生根与他名姓这般相近,可转念一想,断然不会是同一人。
  方才她以神识窥探过,也不过是个寻常炼气修士罢了。
  “这位道友,可是清波阁的仙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磁性。
  莫挽星並未回头。
  来人也不因此退却,反而绕到她侧面,在礁石边缘站定。
  晏清。
  一身月白蛟綃法袍,腰束青玉带,银丝冠下一张线条极佳的脸。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樑的阴影恰好落在唇线处,堪称完美。
  他显然知道自己站在这个角度最好看。
  “在下潮声宗內门弟子晏清。”
  他拱手,动作慢了半拍,刻意让袖口的蛟綃纹理在晨光下多晃了一息。
  “昨日清波阁长老携弟子前来议亲,在下有幸远远一瞥,便觉道友气度不凡。今晨巡海至此,竟又遇见道友。缘分二字,当真奇妙。”
  莫挽星终於看了他一眼。
  “道友认错人了。我並非清波阁弟子。”
  晏清非但未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那便更好了。在下一直觉得,归墟海的女修太过拘谨,不似仙子这般洒脱。道友孤身一人立於礁石之上,衣袂沾了海露也浑然不觉,这份超然物外的气韵,实非寻常女修所能及。”
  他说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锦帕,双手递过去。
  “海露湿重,道友且用此帕拭去衣上水渍。这是上等的蛟綃丝帕,乃在下去年在宗门雅集上……”
  “你我不是一个地方的人。莫要来丟人现眼。”
  海风忽然冷了几分。
  晏清的手僵在半空。锦帕被风吹,啪地贴在他自己脸上。
  礁石下方的栈桥上,两个巡海弟子正好经过,抬头便瞧见了这一幕。
  一个捂著嘴,一个別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晏清將帕子收回袖中,强撑风度。
  “仙子性情直爽,在下倒也並非纠缠之人。只是归墟海地界,孤身女修行走多有不便,若仙子有何需要……”
  莫挽星转身便走。
  潮声宗立派三百年,从没有女修这般不给他面子。
  “欸,仙子不必急著离去。归墟海虽比不上中洲的富庶繁华,倒也有几桩新鲜趣事。就说宗门之內,前阵子来了一位说媒执事。”
  莫挽星不予理会,脚步未停。
  “此人乃是自无尽海漂泊而至的散修,本事颇为了得。两个半月间,便促成了六十一桩婚事,桩桩皆是天作之合。最是奇趣的是,他每做成一桩,便会奉送一对虫卵作为贺礼,称是自大陆携来的珍奇之物,归墟海甚是少见。”
  莫挽星的脚步,倏然顿住。
  晏清只道自己终是引得这位仙子侧目,正欲趁热打铁,再述详情,可下一瞬面上的笑意,便尽数敛去,再也笑不出来。
  晏清死了。
  死法殊无体面可言。
  竟是在剎那之间,被生生搜魂而亡。
  下一息。
  莫挽星出现在听涛阁三楼。
  此间门板,分明是新近修补过的,裂痕犹在。
  窗牖半开,咸腥海风穿堂而过,將桌案上那本红皮册子吹得哗哗作响。
  陈根生横臥榻上,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莫挽星看了三息,没认出来。
  这人已经没法看了。
  黑红长发铺了半张榻,只是发梢纠结成团,沾著乾涸的血渍。
  脸全是血。
  莫挽星的神识扫过。
  炼气七层。
  神识残余不足常人三成。
  经脉淤堵,丹田空若枯井。
  这是一个被搜魂搜到快死的人。
  不是搜了一次。
  莫挽星的神识在他脑脉深处捕捉到了至少七道不同力度的搜魂痕跡。
  搜魂痕跡的新旧不一,时间跨度约在五日到十二日之间。
  换言之,这人在半个月內,被人搜了七八次魂。
  什么仇什么怨。
  观其形跡,倒也不似陈根生。
  “救……我……”
  声音细若蚊蚋,掺著血沫,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莫挽星垂首望他,秀眉微蹙。
  此番自己乃是真身下界,以自身修为降临凡尘,此番稍加確认,便知此人绝非陈根生。
  只是世事偏生这般凑巧。
  同是黑红长发,一个名陈根生,一个却唤陈生根。
  “难受……好难受……”
  “你被搜了几次魂?”
  “不……不记得了……”
  榻上的人费力睁开一只眼,瞳孔涣散,看了她半天。
  “道友…你是谁啊……你!!你怎么像我妻子莫挽星!!”
  那床上人霎时如癲似狂,陡然挣动著要坐起身来,竟是迴光返照之兆,颓败之气中透出几分异样神采。
  莫挽星闻言,竟是怔了一瞬。
  便只这一瞬的间隙。
  他已然挣扎著探臂,欲要抱住莫挽星,放声嚎啕。
  孰料莫挽星周身光影变幻,似真似幻,身形忽明忽灭,竟是半点也触摸不得。
  她淡淡说了一句。
  “我可要搜你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