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虚空一遁逃归墟
  床上的人哀求道。
  “別…別…”
  神识如潮灌入。
  炼气修士的脑海,单薄得如纸。
  前七次搜魂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辨。
  这种程度的损伤,换个正常人早死了八回。
  陈生根的记忆碎片稀稀拉拉。
  吃鱼。
  翻册子。
  给人说媒。
  被一个身材好姑娘踹门。
  被搜魂。
  又被搜魂。
  再被搜魂。
  中间穿插著大量关於青背鱸该放几粒灵盐的思考。
  “妻子……”
  榻上的人嘴唇翕动,含混不清地呢喃。
  莫挽星皱了皱眉。
  这人的记忆里当真有个妻子,面目依稀仿佛,难怪方才乍见之下失態。
  没有万蛊玄匣的痕跡。
  她收回神识。
  嗡。
  声音极轻。
  嗡嗡嗡。
  三只扁颅蜂从窗外贴著海面飞入,穿过半开的窗牖,悬停在听涛阁三楼的屋樑下。
  莫挽星猛地抬头。
  “找到了!”
  莫挽星面上终於有了波澜。
  三个月来的焦灼、屈辱、无路可退的绝望,在这一瞬全部化作狂喜。
  那陈根生必在附件,他纵然手握玄匣,也绝无驾驭仙虫的能耐。
  下界凡夫血脉鄙陋不堪,扁颅蜂何等矜贵,岂会屈尊认此等人为主!
  三只扁颅蜂齐齐朝她掌心飞来,似是受到了委屈。
  “来。”
  陈根生始终未动。
  面朝內侧,黑红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浅且慢。
  三只蜂子飞到离莫挽星掌心不足半尺的地方,停了。
  莫挽星的笑意凝住。
  三声闷响同时炸开。
  扁颅死煞蜂的自爆方式极其阴损,碎裂的瞬间,七阶的死气煞毒化作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朝四面八方均匀扩散。
  听涛阁三楼的木质地板、桌案、书架,凡是有机之物,在灰雾触及的剎那,表层便浮起灰白。
  红皮册子齐齐翻卷。
  窗框上的漆皮龟裂剥落。
  连那床褥的布料都在迅速朽烂。
  仅仅两息。
  莫挽星脚边却多了个东西。
  她看去,只见一枚骰子,正躺在她左脚外侧三寸处的地板上。
  六面骰。
  眾生骰。
  破锣嗓音在莫挽星脑海中炸响。
  “时辰到了!天桥底下的瘫子开张討饭啦!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老老实实张嘴等施捨!”
  言出法隨。
  规则落下。
  莫挽星双腿瞬间失去知觉,腰腹一软,整个人扑通跌坐在朽烂的地板上。手臂无力垂落,躯干僵硬。
  只有眼睛能转,只有呼吸还在。
  死气毒雾中。
  原本躺在榻上神识耗散濒死的陈生根,翻了个身。
  他一条腿垂下床沿,肌肉乾瘪。
  这大半个月,他显然是枯竭到了极点。
  他单手撑著床榻,晃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距离莫挽星不过五步远。
  莫挽星坐在地上,看著那个满头黑红长发的男人,像条残尸双手撑地,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的双眼依然灰白。
  可那股让人骨髓发寒的算计与疯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根生站起来了。
  身体摇晃。
  膝盖似乎无法承受重量,向內诡异弯折。
  生死道则在体內缓慢运转,將濒临崩溃的经络一丝丝接驳。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莫挽星面前。
  莫挽星仰著头。
  清丽的脸上再无云端仙人的冷漠,仅剩纯粹的惊恐!
  她动弹不得!
  陈根生温和笑著低下头,左手撑著大腿,右手慢慢探入嘴中。
  两指间夹出一颗黑亮、莹润的虫卵。
  陈根生的手在发抖。
  他极其疲惫。
  摇晃著蹲下身,单膝磕在木板上。
  两根手指捏住莫挽星的下頜,用力一扣。
  “白玉京贱人。”
  陈根生喘著粗气,声音断续。
  “我刚才躺在床上,一直思考一件事。”
  虫卵悬在莫挽星嘴唇上方。
  “万蛊玄匣记载得很明白。碎星螳天生为杀戮而生。幼虫破体,噬凡人可筑基,吞炼气则结金丹。餵得越肥,长得越壮。”
  莫挽星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眼角渗出泪水。
  她拼命想摇头。
  “我这段日子,一直在给归墟海的筑基修士送虫卵。我在想,筑基修士的血肉,顶多孵出个元婴期的螳螂。”
  陈根生凝视著莫挽星的口腔,眼神温柔。
  “你这种合体境界,手段繁杂,命硬得难杀。”
  “可是……”
  黑亮的碎星螳卵落入莫挽星口中。
  莫挽星双眼翻白,面容扭曲。
  陈根生撤回手,顺势瘫在她怀里,大口喘息。
  “我倒是好奇得紧。八阶仙虫卵,若是种入合体期大修士腹內……待到破壳之日,自你腹中钻將出来的,会是何等凶邪之物?”
  他偏过头,看著莫挽星惨白的脸。
  “你可千万莫要殞命太早…… 且多活些时日,將这虫豸养得肥硕些才好。”
  莫挽星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合体期修士的本源开始强行冲刷凡俗命数!
  眾生骰在地上剧烈震颤。
  六个面上的点数莫名开始模糊不清!
  陈根生几近乾涸,眼睛瞪大。
  “你……”
  因果律失去后继支撑,压制力正在急速衰退。
  破局只在瞬息之间。
  陈根生十分清楚两人境界的鸿沟,也绝不贪恋片刻的嘴上痛快。
  他左手撑地一把捞回骰子,紧接著涡蚺幼虫从口中钻出,顺著下頜滑落至掌心,大喝一声。
  “有多远跑多远。”
  “吱!!!”
  刺耳的割裂声响起。
  空气被硬生生扯开一道三尺长、一人宽的虚空裂缝。
  莫挽星猛地抬起头,合体期威压轰然砸落。
  陈根生承压,胸腔骨裂。
  他强忍剧痛往前一扑,半个身子探入虚空裂缝。
  裂缝在掌印触及的前一瞬合拢。
  一道威压打在听涛阁后方的海面上。
  归墟海的海水被瞬间蒸发出一道绵延千里的沟壑。
  巨浪滔天,整座南岛剧烈震颤。
  虚空通道內。
  陈根生的肉身不断开裂。
  生死道则全速运转,一边被破坏一边缓慢修復。
  他趴在虚空通道的底部,不断呕血。
  黑红色的血块混杂著臟腑的碎片,吐在灰黑色的虚空中。
  虚空穿梭持续了半炷香。
  前方出现一道亮光。
  涡蚺虫再也支撑不住,化作一道流光钻回玄匣。
  陈根生失去庇护,直接从亮光处跌出。
  失重感传来。
  入背的是一片冰凉与潮湿。
  他张口,又吐出一口鲜血。
  “所谓仙人……不过是……”
  陈根生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探下来扣住了他的脖颈。
  整个人被单手拎了起来。
  他双脚离地。
  抬眸望去,身前立著一人。
  中年人模样,面部肌肉错落参差,尚未全然长合,显见是多生蛊的某一世,唯有两道白眉,身著一袭旧袍,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根生啊。”
  那扣著脖颈的手,力道收紧。
  陈根生喉头被扼,气息窒塞,难以发声。
  他却未曾半分挣扎,嘴角反倒缓缓咧开,扯出一抹笑意,声音沙哑道。
  “你若识相……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