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派屈克
  波士顿的早春比纽约还冷。
  三月中旬的查尔斯河面上还漂著碎冰,河岸边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派屈克·麦卡锡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沿著国会街快步往南走。
  他和施瓦布约好了,今天在波士顿南区的那个废弃仓库里见面。
  施瓦布在电话里说,第一笔五万块美金已经准备好了,让他来取。
  五万块。
  派屈克心里盘算著这笔钱该怎么用。肖恩的那份要分出去两万五,剩下的两万五,他打算拿出一万在昆西买栋小房子,五千给老妈翻修那间快塌了的木屋,还有一万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於肖恩,那小子拿到钱肯定又去赌马,劝也劝不住。
  他摸了摸大衣內侧的口袋,那里有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沉甸甸的,隔著呢料贴在衣服里面。
  他不是怕施瓦布——他跟施瓦布合作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过齟齬。
  但干他们这一行的,枪就是第二层皮,不带在身上总觉得少点什么。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废弃的仓库。
  派屈克认出最里面那间——红砖墙,铁皮门,门上的铰链锈跡斑斑。
  他来过这里不下十次,每次都是施瓦布亲自在这里等他。
  他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巷子里很安静,连只野猫都没有。
  派屈克抬手在铁皮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施瓦布。
  是约瑟夫·布莱克。
  派屈克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布莱克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围著一条黑色的围巾,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他认得——施瓦布身边的那个心腹,替施瓦布跑腿的,从来不碰核心业务。
  “怎么是你?”
  派屈克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悦,
  “施瓦布呢?”
  布莱克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
  “老板身体不太舒服,让我来办这件事。请进。”
  派屈克犹豫了一瞬,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空,几根铁柱子撑著挑高的屋顶,墙角堆著一些朽烂的木箱。
  天窗透进来的光线灰濛濛的,照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闻著让人不舒服。
  “不舒服?”派屈克转过身,面对著布莱克,
  “上次见面他还好好的。这才几天?”
  “老板年纪大了,换季的时候容易犯老毛病。”布莱克说著,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您要的东西在这里。”
  派屈克看见信封,脸上的不悦消散了几分。
  他伸出手,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够重。
  “五万?”他问。
  “五万。”布莱克点头,“您点一点。”
  派屈克把信封塞进大衣內袋,和左轮手枪做了个邻居。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
  “每次都是施瓦布亲自来。”
  他划著名火柴,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灰濛濛的光线中散开,
  “这次就打发你来了。我跟你们老板说过多少回——事情都收尾了,別那么小心翼翼的。
  人老了,胆子也跟著缩水了是吧?”
  布莱克没有接派屈克的这茬话。
  派屈克见状也不在意,他一边抽菸,一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钞票,开始点验。
  一百美元一张的,一沓一百张,正好一万。他数了一沓,塞回去,再抽第二沓。
  他的手指很粗糙,但点钱的动作很熟练——这是几十年在码头上练出来的本事。
  布莱克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
  派屈克点完第二沓,正要抽出第三沓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四个人,从身后涌过来的。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著。
  派屈克的手指一僵。
  他猛地抬头——
  布莱克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派屈克来不及反应。他手里还捏著那沓钞票,嘴里还叼著烟,瞳孔里映出布莱克扑过来的身影——
  “噗。”
  刀尖没入了他的腹部。
  布莱克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横著划,是斜著往上捅,刀尖穿过腹直肌,直奔膈肌,目標是肝臟。
  派屈克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感觉到了刀锋在体內搅动的剧痛,像是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右脚猛地踹出,正中布莱克的胸口。
  布莱克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一根铁柱子上,匕首还插在派屈克的肚子里,刀柄在外面晃悠。
  派屈克咬著牙,左手捂住腹部,右手去掏大衣內袋的左轮——
  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身后的人就到了。
  第一刀砍在他的右肩上。
  砍刀劈开了大衣和肩胛骨上的肌肉,骨头髮出咔嚓的脆响。
  派屈克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左轮手枪从大衣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派屈克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他想怒吼,想问“为什么”——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声音已经到了喉咙口——
  第二刀从背后劈下来,砍在他的后脑和颈椎连接的位置。
  那是一把开过刃的砍刀,刀锋重得像一把斧头。这一刀直接劈开了他的头皮和颅骨,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面前的水泥地上。
  派屈克的眼前一黑。
  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
  派屈克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右手还捏著那沓没点完的钞票,左手捂著肚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汩汩地流出来,在地面上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他看见了布莱克。
  布莱克从铁柱子那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派屈克抬起眼睛,看著布莱克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愧疚。
  只有冷漠。
  派屈克张了张嘴,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
  他跟了施瓦布十几年。他替施瓦布解决了多少麻烦。
  波士顿港的工人闹事,是他带著人摆平的;底特律那边有人想截施瓦布的货,是他弟弟肖恩连夜开车赶过去,把人扔进了休伦湖;那个枪手的事,是他和肖恩亲自找的人、递的钱、擦的屁股。
  十几年。
  十几年的兄弟,十几年的交情,几十万美金的好处费。
  为什么?
  就因为这件事太大?
  就因为怕他有一天嘴巴不严?
  派屈克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雾。
  刚才后脑挨的那一刀,让他的视神经开始充血,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布莱克蹲下身。
  他伸出右手,从派屈克紧握的手指间,把那一沓被血浸透的钞票一根一根地掰了出来。
  派屈克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没有力气再握紧了。
  布莱克把钞票塞进自己口袋里,站起身,低头看著派屈克。
  “老板说,麦卡锡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该退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带著家人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好休养。”
  派屈克的瞳孔彻底开始涣散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布莱克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
  灰大衣,黑围巾,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门开了。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刺眼的白。
  然后门又关上了。
  仓库里恢復了昏暗。
  只剩下派屈克·麦卡锡跪在地上,左手捂著肚子,右手空空地伸著,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手边,散落著几张从信封里掉出来的钞票,一百美元一张的,被血染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