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受刑
  陈勇?
  陈子昂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完了!
  “陛下!民女状告陈勇与其妻,谋財害命!將我夫君尸骨,混入陶泥,烧成乌盆!”
  秦氏的声音,在金鑾殿上空迴响,充满了血与泪。
  “民女再告!大理寺寺正刘彪,身为陈子昂的属下,官官相护,包庇罪犯,对我用尽酷刑,欲盖弥彰!”
  “民女最后要告的,是这整个大理寺!”
  “上樑不正下樑歪!他们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早已不是为民伸冤的青天衙门,而是权贵们草菅人命的屠宰场!”
  字字诛心!
  句句泣血!
  整个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已经不是告状了。
  这是在用一条命,去掀翻大周朝堂的一角!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仙鹤补子官服,鬚髮皆白的老臣,从都察院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左都御史,萧关。
  一个出了名的老顽固,连女帝都敢当面顶撞的硬骨头。
  他没有看秦氏,也没有看陈子昂,而是对著龙椅上的武明空,深深一拜。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大周律》有载,凡叩蒙冤鼓,行越级告状者,无论所告是真是假,必先受仗责六十,以示其心之诚,其志之坚。”
  “今日,此妇人状告当朝大员,牵连整个大理寺。事关重大,更应恪守祖宗规矩!”
  “臣,请陛下下令,先行用刑!”
  这话一出,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赵奕在角落里撇了撇嘴。
  来了来了,老东西们最擅长的戏码。
  杀人,先诛心。
  用刑,先讲规矩。
  “萧爱卿。”
  武明空的声音,冷得掉渣。
  “她的冤情,尚未审明。若她是真的冤枉,这六十杖,岂不是让她冤上加冤?”
  “朕今日,便为她破个例!”
  “先审案,后论罪!”
  “陛下三思!”
  萧关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毫不退让的执拗。
  “祖宗之法,乃国之基石!基石一动,国將不国!”
  “今日陛下为她破例,明日,便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效仿此举!届时,我大周的法度,將荡然无存!”
  “臣附议!”
  “臣等附议!请陛下恪守祖宗之法!”
  刑部尚书李正,礼部尚书李不清,还有大半的文官,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赵奕他爹赵昭,急得直扯赵奕的袖子,那意思是让他赶紧想个办法,打个圆场。
  赵奕却像没看见一样,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萧大人说的对。”
  “规矩,就是规矩。”
  他斜著眼,看向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秦氏,脸上掛著一丝恶劣的笑容。
  “万一她真是来碰瓷的呢?先打一顿,打老实了,也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你!”
  赵昭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逆子!
  你这是火上浇油啊!
  武明空也死死地盯著赵奕,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这个混蛋!
  他知道,她心软了。
  所以,他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绝,把她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
  就在金鑾殿上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忽然开口了。
  “民女……愿意受刑。”
  秦氏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著血与泪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夫君死不瞑目,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挣扎著,对著龙椅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民女只有一个请求。”
  “若我死於仗下,恳请陛下,能看在我这条贱命的份上,彻查此案,还我夫君一个清白!”
  “若我侥倖不死……”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要亲眼看著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血债血偿!”
  武明空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凤目里所有的不忍和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冷酷与决断。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朕,准了。”
  “来人!”
  “拖下去,用刑!”
  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架住秦氏的胳膊,就要把她往殿外拖。
  “不必。”
  秦氏却轻轻推开了他们。
  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然后,她俯下身,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
  没有哭喊。
  没有求饶。
  行刑的禁军,举起了那根浸过水的,带著倒刺的刑杖。
  “啪!”
  第一杖,重重落下!
  皮开肉绽!
  秦氏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声闷哼从她的齿缝间溢出。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那身刺目的孝衣。
  “啪!”
  “啪!”
  “啪!”
  刑杖,一下接著一下,带著沉闷而恐怖的风声,狠狠地砸在她的背上。
  整个金鑾殿,只剩下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击打声,和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赵奕面无表情地看著。
  他爹赵昭,已经不忍地別过了头。
  內阁大学士魏崢,浑浊的老眼里,也流露出一丝动容。
  只有陈子昂,低著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剧烈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惧。
  龙椅之上,武明空的面色,冷若冰霜。
  十杖。
  二十杖。
  三十杖。
  秦氏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可她,依旧死死地咬著嘴唇,牙齦都已咬出了血,就是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五十杖。
  五十九杖。
  行刑的禁军,高高举起了最后一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啪!”
  最后一杖,落下!
  秦氏的身体,如同风中的落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死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两个禁军上前,试探著將她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翻了过来。
  一张惨白如纸,却依旧倔强地睁著眼睛的脸,出现在眾人面前。
  她没死!
  她竟然,硬生生扛过了这六十记足以將一个壮汉都活活打死的酷刑!
  “陛下……”
  秦氏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
  她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请……请陛下……为民女……做主……”
  说完这句,她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武明空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传御医!”
  她走下台阶,快步来到秦氏身边,看著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那双漂亮的凤目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她转过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刀子一样,刮过底下每一个大臣的脸。
  “今日,朕就在这金鑾殿上,亲自审理此案!”
  “朕倒要看看!”
  “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把陈勇夫妇,还有大理寺寺正刘彪,给朕抓过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半个时辰后。
  秦氏悠悠转醒,御医已经为她处理了伤口,餵下了吊命的汤药。
  她被两个宫女扶著,半靠在了一张临时搬来的软榻上。
  “秦氏。”
  武明空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现在,你可以说了。”
  “把你夫君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朕。”
  秦氏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喘息了许久,才积攒起一丝力气,用沙哑的声音,开始了她的讲述。
  “我夫君……名叫秦三,是个走南闯北的布商。”
  “半年前,他带著我们家大半的积蓄,来洛阳城做生意……然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民女在家中苦等,等了一个月,依旧杳无音信。”
  “民女当时就断定……”
  她抬起头,那双失神的眼睛里,是刻骨的悲痛。
  “我夫君,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