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咖啡
  阿哈说走了,但阿哈怎么可能真的走。
  那罐咖啡在桌上放了大概十分钟。墨尔斯批完第四份预算报告,伸手去拿——银白色的金属罐,印著“玉界门·手冲咖啡·限量版·阿哈手磨”的標籤。他打开罐子,闻了闻。香气很浓,带著某种他不太熟悉的花香。
  他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苦的。但不是很苦,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吃苦但我就是想让你再苦一点”的苦。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苦,是因为这个皱眉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沿著食道下滑,不是咖啡,是某种更轻盈的、更活跃的、像被关了很久终於找到出口的东西。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病,是某种……情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病號服上——不对,他已经不穿病號服了。他穿著黑色正装,戴著纯白面具,右眼是单片眼镜,手腕上繫著白带子。
  他是墨尔斯·k·埃里博斯,p48董事,秘托邦创造者,准星神。
  他应该很平静。应该很稳定。应该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他想起阿哈说的话。“阿基维利的列车可能会到罗浮。”“祂发现了一种特別好吃的土豆。”“祂说要带给你。”
  墨尔斯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天空。仙舟的建筑在阳光下层层叠叠,远处的星海在缓缓流动。天空是那种乾净的、透明的、没有遮挡的蓝。和那天从幽囚狱走出来时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
  不是那种“有人欺负我”的委屈,是那种“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受”的委屈。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说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憋著。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然后蹲下去。
  就像那天在放风院子里一样。蹲在地上,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他哭了。
  “哇——”
  不是那种无声的、隱忍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的哭。
  是那种小孩才会有的、放声的、毫不掩饰的、把整个身体都卷进去的爆哭。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在会议室里迴荡。
  他哭得很大声。哭得很难看。哭得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皱成一团,眼泪从纯白的眼眸里涌出来,顺著面具留下的压痕往下淌。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阿哈说的那些事,明明是好的。阿基维利要来,薯条会有的,那五个人有人管了。他应该开心。
  但他就是很难受。
  “哟。”声音从头顶传来。墨尔斯没抬头,继续哭。
  “哇啊啊啊啊——”
  阿哈飘在他面前,那张笑脸面具弯成月牙形。“本乐子神就说嘛,那咖啡效果可好了!你——”
  它停住了。因为墨尔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它。
  阿哈的笑脸面具僵住了。
  可能是场景的衝击力过大。
  “原来你一直都是伤心的状態吗?”
  阿哈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喜悦。
  “哎呀,本乐子神以为你会开心的!那咖啡是强化情绪波动的,毕竟刚才我说的都是开心的好事,结果这都解决不了你的伤心吗?”
  墨尔斯没回答,继续哭。“哇啊啊啊——”
  阿哈飘近一点,那些面具在它身上叮叮噹噹地响。
  “哭吧哭吧。”
  它伸出手——如果那团黑乎乎的、边缘模糊的东西可以叫手的话——轻轻落在墨尔斯的头顶。
  它在摸他的头。欢愉星神,乐子神,整个宇宙最不正经的存在,此刻在摸一个星神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带著某种笨拙的、不熟练的温柔。
  (即將成为星神的半星神,在某种意义上算不算……未成年星神?)
  “难过的情绪哭出来就没有啦。本乐子神在呢~阿哈我,可是比阿基维利更靠谱的星神啊~”
  “咔。”
  阿哈的手停在墨尔斯头顶。
  墨尔斯的头,掉了。
  不是那种“慢慢滑下来”的掉,是那种“像被拧断的娃娃”的掉。
  脖子以下的身体还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势,头却从阿哈掌心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窗台边。
  阿哈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空的。它又看了看地上。墨尔斯的头靠在窗台边,纯白的眼眸还掛著泪,鼻头红红的,嘴唇还在发抖。那颗头眨了眨眼,看著他。
  “你……”阿哈开口。
  “哇啊啊啊啊——!!!”墨尔斯哭得更大声了。没有身体的头靠在窗台边,张著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淌到地上。
  阿哈站在原地。那张笑脸面具还保持著弯成月牙的形状,但一动不动。它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地上的头,看看那具还蹲在地上的身体。
  然后它开始抖。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那种“实在忍不住了”的抖。
  “噗。”阿哈发出一个很短促的音节。
  墨尔斯瞪著它。一颗头,泪眼模糊地,瞪著它。
  “噗哈哈哈哈哈哈——!!!”阿哈彻底笑疯了。它身上的所有面具同时开始抖动,笑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在会议室里迴荡。
  “你的头——哈哈哈哈——你的头又掉了!哈哈哈哈!本乐子神这次就是摸了一下!根本没用力啊!哈哈哈哈!”
  墨尔斯哭得更凶了。“你——你还笑!哇啊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阿哈努力让自己停下来,但它身上的面具不答应。那张笑脸面具笑得裂得更开了,连哭脸面具都在笑。
  “本乐子神——本乐子神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它飘到那颗头旁边,弯腰——如果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可以叫“弯腰”的话——想把头捡起来。
  “別哭了,本乐子神给你接回去。”
  它把那颗头捧起来,走到那具还蹲在地上的身体旁边,对准脖子,放上去。
  “咔。”
  头歪向左边。
  “咔。”
  头歪向右边。
  “咔。”
  头仰著,看天花板。
  “咔。”
  头低著,看地板。
  阿哈试了七次。七次。每一次都“咔”的一音效卡进去,然后歪向某个奇怪的方向。最后一次,头终於正了。阿哈鬆手,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咔。”
  头从脖子上滑下来,滚到地上。
  墨尔斯:“哇啊啊啊——!!!”
  阿哈:“…………”
  它低头看著地上那颗头,又看看那具还蹲在地上的身体。
  那张笑脸面具还保持著弯成月牙的形状,但里面的表情,大概是“玩脱了”。
  “本乐子神……”它开口,又停住。
  墨尔斯瞪著它。一颗头,泪眼模糊地,愤怒地,瞪著它。“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本乐子神真的不是故意的!”阿哈连忙摆手,“本乐子神就是想安慰你,没想到你的头——”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阿哈蹲下来——这次是真的蹲下来,和墨尔斯那颗头平视。“本乐子神再试试?”
  墨尔斯吸了吸鼻子。“……嗯。”
  阿哈把那颗头又捧起来,走到身体旁边。这次它没有直接放上去,而是仔细看了看脖子的横截面——光滑的,整齐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但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某种淡金色的、微微发光的纹理。
  阿哈又看了看头——同样的纹理,同样的光滑。这两样东西本来应该能完美地卡在一起,但现在就是不配合。
  它试著把纹理对齐,轻轻按下去。
  “咔。”
  这次没有歪。头稳稳地立在脖子上,不偏不倚。
  阿哈鬆手,后退一步。一秒。两秒。三秒。
  “咔。”
  头又掉了。
  墨尔斯:“哇啊啊啊——!!!”
  阿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低头看看手里的头,又看看那具身体,忽然说:“你说,本乐子神要是把你的头放到本乐子神的脖子上,会怎么样?”
  墨尔斯愣住了。一颗头,泪眼模糊地,愣住了。“什么?”
  “你看啊,”阿哈指了指自己那团黑乎乎的身体,“本乐子神没有头。你这颗头暂时用不了,放著也是放著。不如——”
  “不行。”墨尔斯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头。”
  “但你现在用不了啊。”
  “那也不行。”
  阿哈看著那颗头。那颗头看著阿哈。纯白的眼眸里还掛著泪,但愤怒的成分正在迅速增加。
  “你试试。”墨尔斯忽然说。
  阿哈愣了一下。“什么?”
  “试试。”墨尔斯说,“反正也接不回去。”
  阿哈沉默了一秒。然后那张笑脸面具弯成了月牙形。“好嘞!”
  它把那颗头放在自己那团黑乎乎的身体上。头稳稳地立在那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固定住了。
  阿哈晃了晃身体。头没掉。又晃了晃。还是没掉。
  “哈哈哈!成功了!”阿哈转了一圈,“本乐子神有头了!”
  墨尔斯的脸在阿哈的脖子上。纯白的眼眸,红红的鼻头,还有没干的泪痕。那张脸看著自己的——不对,看著阿哈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办?”墨尔斯问。
  阿哈想了想。“本乐子神帮你保管?”它走过去,把那具身体扶起来,让它靠在椅子上。黑色正装,浮空右手,手腕上繫著白带子。没有头,就这么靠著椅背,像一个人偶。
  阿哈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又退后一步。它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方方的、小小的、闪著光的机器。
  墨尔斯在阿哈的脖子上,看著那个东西。“那是什么?”
  “摄像机。”阿哈说。
  墨尔斯沉默了。“你要干什么?”
  “记录。”阿哈说,“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一个星神的头在另一个星神的脖子上。不录下来太可惜了~”
  “不行。”
  “就录一小段。”
  “不行。”
  “本乐子神给你带一个月薯条。”
  墨尔斯沉默了。阿哈的脖子上,那颗头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愤怒、委屈、纠结,还有一点点心动。
  “两个月。”
  “成交。”
  阿哈打开摄像机,对准自己——对准自己脖子上那颗墨尔斯的头。
  “大家好!本乐子神是阿哈!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个特別节目——”
  墨尔斯的脸在镜头里,纯白的眼眸还掛著泪,鼻头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在说“我很生气”,但他的头在阿哈的脖子上,这件事本身已经让所有表情都变成了笑话。
  “本乐子神旁边的这具身体——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创始人之下第一人的、p48董事——墨尔斯·k·埃里博斯!大家鼓掌!”
  阿哈用那团黑乎乎的手鼓起掌来。
  墨尔斯瞪著镜头。“你够了。”
  “还没还没。”阿哈调整了一下角度,“现在,让我们来採访一下当事人——请问墨尔斯董事,您的头为什么会在本乐子神的脖子上?”
  墨尔斯没说话。
  “是因为咖啡吗?”
  墨尔斯没说话。
  “是因为阿基维利要来吗?”
  墨尔斯还是没说话。
  “是因为那五个见习愚者吗?”
  墨尔斯的嘴唇动了一下。阿哈看见了。它把镜头拉近一点。
  “墨尔斯董事?”它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夸张的、戏謔的调子。“您为什么哭?”
  墨尔斯沉默了很久。在阿哈的脖子上,那颗头看著镜头,纯白的眼眸里还掛著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阿哈没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墨尔斯说,“阿基维利要来,我应该是开心的。那五个人有人管了,我应该是开心的。薯条会有的,我应该是开心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就是很难受。”
  阿哈沉默著。那张笑脸面具还对著镜头,但里面的表情,看不清了。
  “也许是咖啡的原因。”墨尔斯说,“也许是別的原因。我不知道。”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摄像机运转的细微嗡鸣。
  阿哈把摄像机关了。
  它把机器收起来,走到那具靠在椅子上的身体旁边,把墨尔斯的头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放在那具身体的脖子上。
  “咔。”
  这次没有歪,没有掉。头稳稳地立在脖子上,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墨尔斯眨了眨眼。他的头回来了。
  阿哈退后一步。“本乐子神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它说,“但哭一哭也挺好的。你平时太绷著了。绷得太紧,会断的——果然你很適合当悲悼伶人啊~”
  墨尔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的头,”阿哈说,“是自己不想待在那具身体里了。”
  墨尔斯看著它。
  “你想啊,”阿哈说,“你平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的头跟著你,多委屈。好不容易喝了本乐子神的咖啡,情绪上来了,它当然要闹一闹。”
  墨尔斯没说话。
  “所以,”阿哈说,“不是本乐子神把你的头弄掉的。是你的头自己不想待了。”
  “这么说吧,是刚才我接上你的脑袋之后,我通过连接直接看见的,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不要拒绝——”
  “哇哇哇哇……”墨尔斯突然又哭起来。
  “你读我想法……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