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白玉法舟,何必招惹
  与此同时。
  极远处的天穹尽头,忽而有一道长虹自云层深处破出。
  光华璀璨,拖曳出一条绵延数里的流光尾跡,將原本灰濛濛的天际映照得霞彩流转,煞是好看。
  这道虹光行速极快,可若是有人能凌空近观,便会发现此物並非什么天象奇观,而是一座通体以白玉为骨、灵木为架的飞舟楼船。
  船身修长,约莫十余丈出头。
  前窄后阔,形制颇似世俗中人常见的画舫,可气象却是迥然不同。
  船首昂扬如鹤颈,一根独柱桅杆从甲板中央拔地而起,其上並未悬掛风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垂落而下的云纹法幡。
  幡面以不知名的灵蚕丝通体织就,迎风不动,却有淡淡的灵光自纹路间流淌而出,裹住船身上下,將周遭的狂风云气尽数隔绝在外。
  舟身两侧的栏杆以暖玉雕就,触目温润,栏外更悬了一圈拳头大小的鸞铃。
  舟行云中,铃声清越,隱隱可闻。
  船尾高起的楼阁不过两层,门窗皆以綾绢遮覆,透出隱约的灯火暖意。
  眼下里,整座飞舟悬行在云海半腰,时而没入云层,时而探出船首,宛若一头游弋在天地间的白鱼。
  便是远远望去,也能叫人辨出这绝非散修之物,而是正儿八经的仙家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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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首的空旷甲板上,正有几人或坐或立。
  一面容白净,身穿月牙色道袍的年轻修士盘腿坐在船头的矮几后面,手边搁著一壶茶,正百无聊赖地往杯里续水。
  而他对面还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穿著一袭暗青色的锦袍,腰间佩著一柄式样古朴的短刀。
  此人眉目生得倒是端正,只可惜一张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如此便是平白带出了几分刻薄的味道来。
  除了此二人外,还有一名女子正依在甲板另一侧的栏杆旁。
  此女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霜白色的窄袖衫裙,外罩一件极薄的流云纹披帛,髮髻高綰,簪了一根素银釵,別无其余饰物。
  模样算不上绝色倾城,可周身气度却是清冽沉静,叫人不敢轻慢。
  “赵师弟。”
  那佩刀青年左右打量了好半晌,终於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我等自中州出发至今,日夜兼程。你不妨猜上一猜,眼下已经是过了有多少时日了?”
  被唤作赵师弟的白净修士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孟师兄若是閒得无聊,大可以去船尾练功,不必来此处寻我的开心。”
  佩刀青年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对方的冷淡。
  伸出一只手来,掰著指头作数。
  “半月。”
  “足足半月有余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夹杂著几分怨气、不耐。
  “你且说说,我等走了这般日子,这景国的地界倒是何在?”
  “至於师门里提及的什么道藏机缘,此时更是连个影子都不曾瞧见。”
  说话间,便是拿手朝下方云层外的莽莽山峦一指。
  “你可是瞧瞧,你再定睛好生瞧瞧!”
  “眼下入目所及的俱是些荒山野岭的破烂光景,你確定没有把路走岔了?”
  赵姓修士闻言,这才將手中茶盏搁下,面上浮出几分不悦。
  “孟师兄你若是有什么不快,大可下去寻些山精野怪廝杀一番,何必同我阴阳怪气!”
  “此番路线乃是诸位师长亲自推算测定而出,又岂能有错?”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只是此去景国地处偏远,我等实力不济,无法长时间全力驱使这法舟,这才走得慢了些许罢了。”
  佩刀青年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太买帐。
  “走得慢?”
  “我看是走得不知道往哪走才是。”
  赵姓修士面色一僵,似是有些忍不了此人话语里的讥讽。
  眼看两人又要爭执起来,一旁始终沉默的女子终於是微微皱了皱眉。
  “够了。”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叫人不好违逆的沉稳。
  两人的声音当即便矮了下去。
  那佩刀青年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在这位师姐面前,倒也颇为收敛。
  只是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便也把话头咽了回去。
  女子瞪了二人一眼,见两人各自收了话头,便將目光收回,顺道隨意地往甲板下方的山野间扫了一眼。
  原本只是无心的一瞥,可视线落下去的一剎那,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咦?”
  她直起身子,凑到船栏前,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方仔细打量了片刻。
  旋即转过头来,面上的百无聊赖之色竟是散了几分,隱约浮出一丝意外的光亮。
  “与其在此爭论不休,倒不如寻个本地的同道问上一问。”
  她抬手朝下方一指。
  “你们且看。”
  闻言,两人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便见下方极远处的山林小道上,隱约有一点青色的影子在林梢间若隱若现地移动。
  佩刀青年眯了眯眼,神色里多了几分蔑视。
  “似这等蛮荒之地,又哪来的什么同道?”
  他嘴角微微一撇。
  “怕不是哪个山里的野修,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骑头鹿便到处晃悠的那种货色?”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了些。
  “郑师姐你也太高看这里了,似此般穷山恶水的偏远地界……”
  话还没说完,赵姓修士的声音便也插了进来。
  只是他的语气与佩刀青年截然不同,眉头微微蹙起,面上多了几分凝重。
  “郑师姐!”
  “那位道友怕是遇到了些麻烦。”
  佩刀青年一愣,顺著他的目光再次望去。
  这才注意到那道青色身影的后方不远处,另有两道鬼祟的人影正在林间快速穿行,其间距不过百余丈,分明是一副尾隨跟踪的做派。
  甲板上一时安静了片刻。
  郑姓女子看了看下方的光景,面色如常,並未多言。
  只是微微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了那道缓缓前行的青色身影上,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且看看罢。”
  ……
  下方山道。
  陈舟乘鹿而行,心神大半沉浸在玉简的法理当中。
  纵光遁形术的核心要义,在於以真炁化形、以光託身。
  听来简单,可落到实处,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精细功夫。
  先要將体內真炁外放化为灵光,继而以灵觉为引、意念为轡,將这般光华裹住肉身,方才能脱地腾空,遁行虚空。
  陈舟此前参悟月余,法理已然吃透了大半,唯独最后这真炁化光的临门一脚,始终差了一丝火候。
  眼下骑在鹿背上,他便是索性一边赶路,一边反覆尝试。
  体內那口浩荡纯厚的玄都真炁,在他的<i class=“icon icon-unie009“></i><i class=“icon icon-unie0ae“></i>下一次次地涌起,试探性地朝著体表溢出。
  每一次尝试,那股真炁都会在皮肤表层凝出一层极薄的光膜,隱隱泛出莹莹光华。
  持续不过两三息,便又黯淡下去,復归於体內。
  反反覆覆,循环往復。
  在旁人看来,便是这青衫修士周身的气机时而一亮、时而一灭,忽隱忽现,如同一盏风中的残灯。
  可若是有识货的人在侧,便会发现那每一次溢出体表的光华虽然短暂,品质却是精纯得骇人。
  清澈、温润、浑厚。
  隱隱有种下一刻便要將人托起、乘光而去的意味。
  又是一次尝试。
  这一回,那层光膜维持的时间似乎比先前更久了些。
  陈舟的眉头微微舒展,体內的真炁运转速度也隨之加快了几分。
  光华渐盛,周身的灵机开始產生微妙的共振。
  一股拔地而起的轻盈感从脚底升腾而来,遍及四肢百骸,仿佛下一刻便真要凌空而起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
  诸般气机陡然一定。
  陈舟眸中的专注之色霎时收敛,眉眼低垂,灵觉扫向四方。
  身下的青鹿似也是觉察到了什么,行著的脚步猛然一顿。
  四条长腿如同被钉在了地上,浑身的皮毛炸起了一层,驯服之后再不曾有过的瑟缩之態此刻毕露无遗。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长颈缩进两肩当中,四只蹄子在碎石地面上不安地刨动著。
  陈舟的手从玉简上移开,缓缓抬起头来。
  面上不见惊慌,只是平平淡淡地將视线往前方投去。
  山道两侧的林木遮天蔽日,暮色渐深,光线越发昏暗。
  可就在这昏暗当中,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从路旁的密林里闪了出来。
  一人著褐,一人著灰。
  正是先前在涤尘市的山道上尾隨过他的那两个修士。
  褐衣修士抢先一步站定在山道正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前番见时,故作嬉笑的面容此刻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麵皮阴沉,两道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了鹿背上的陈舟。
  “小丹师。”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眼下出了山,那可就不比山里了。”
  “若是识相,便赶紧將身上的储物袋、灵材、丹药,尽数留下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手脚利索些,大爷今日心情好,还能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然……”
  话语间,他的真炁微微外放,在身遭凝出一片灵光,用以威慑。
  灰衣修士则不像他的同伴那般多费唇舌。
  此人在褐衣修士开口说话的同时,便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陈舟的侧后方位置。
  双手掐诀,两道灰濛濛的灵光在指尖凝聚成形。
  分明是一门提前蓄势的攻伐术法,只等陈舟的注意力被正面的褐衣修士吸引住,便要从侧后方施以雷霆一击。
  他们这对搭档做这勾当也並非一次两次了,套路早已是烂熟於心。
  一人在前叫囂,吸引目標註意。
  一人在侧蓄势,伺机暗算。
  寻常方成炼炁的修士,一时不察之下,往往便要吃大亏!
  灰衣修士目光一厉。
  法术脱手而出。
  同时双眼紧盯著那两道灵光疾射而去的轨跡,嘴角已然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可下一瞬。
  那冷笑便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两道术法灵光精准地轰在了陈舟的侧身。
  可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惨叫哀嚎,却是半点都没有发生。
  灵光触及陈舟周身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大出来的真炁护体之际,便如同一汪浊水泼在了一面铁壁上。
  悄无声息地崩散、溃灭。
  连那层光膜都不曾叫其摇晃分毫。
  反倒是灰衣修士自己被那股反震之力激得双臂一麻,脚下踉蹌后退了两步,险些跌了个趔趄。
  脸上更是露出几分见了鬼一般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初成炼炁修士,怎会有这般浑厚的护体灵光?
  “不对!此人绝非炼炁初成!”
  念头如闪电般在灰衣男子的脑海里炸开。
  然而这个念头到来得太晚了。
  而在他前面的褐衣修士反应比他还要慢上半拍。
  直到灰衣修士的惨叫入耳,他那张带著肆笑的面孔上方才浮现出几分困惑与惊疑。
  可就在他凝神想要去看同伴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的一剎那。
  视野里忽然多了一点光。
  一点极小的、乌黑的光。
  褐衣修士甚至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嗤——
  一声极轻的破风声响过。
  乌光洞穿了他的咽喉,从后颈飞出。
  而那柄名为折柳的飞剑,在刺穿第一个目標之后,去势不减。
  乌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一片被风捲起的柳叶般轻盈翻转,径直朝著灰衣修士的方向掠去。
  “快退!”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喊。
  可这声喊叫不是在唤同伴,而是在催自己。
  双腿猛然发力,身形暴退。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逃。
  哪怕再蠢,他也知道自己今日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人的修为,绝不是他们先前所窥探的那般炼炁初成。
  一颗心被悔恨塞得满满当当。
  可逃跑的念头方才升起。
  视线里那道乌光便已经到了眼前。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一种奇怪的失重感骤然从脖颈处传来。
  灰衣修士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周遭的树梢、暮色、山风,都在急速旋转。
  等到旋转停止,他的视线往下一落。
  便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躯正跪倒在碎石地面上。
  那身灰色的对襟短衫,是他自己的。
  “完了。”
  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一切感知的最后一息里,他的脑海中飘过一个念头。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若非当初他同师兄两个眼红旁人做劫修发了財,也跟著下了水,又岂至於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什么龙蛇山里的小丹师,什么住在偏远听泉谷的好拿捏的软柿子。
  笑话。
  这分明是一头藏在羊皮里的吃人虎。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后悔二字,意识便如同被风吹灭的灯焰,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