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十二显之三
  砰。
  砰。
  前后两声闷响,两具无头的身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轰然栽倒。
  褐衣的那个面朝下扑在碎石地上,脖腔里涌出的血水洇湿了一小片泥土。
  灰衣的则是跪倒的姿態,身子晃了两晃,方才歪歪斜斜地朝一侧倒去,砸在路旁的草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山道上重归寂静。
  陈舟端坐在鹿背上,自始至终不曾动过分毫。
  甚至连姿势都同方才一般无二。
  左手搭在膝上,右手虚虚握著玉简,腰背挺直,面色平淡。
  仿佛先前那道一息连杀两人的飞剑,不过是他隨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无知蠢类。”
  目光从前方那两具尸首上缓缓扫过,极低极轻地吐出四个字来。
  语气里没有什么杀意凌然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也没有半分怜悯。
  只是一句事实的陈述。
  诚然如此。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又岂是虚度了光阴?
  炼丹之余,采摄灵机、打磨真炁的功课从不曾拉下半日。
  眼下一身玄都真炁充盈浩荡,若以水论之,已是满了七八成的水缸。
  纵然距离真正凝练玄光尚差半步火候,可无论是质地还是总量,都早已是今非昔比。
  似这两个真炁虚浮、根底寡薄的蠢物,便是来上十个八个,也就是那般,不过是多出几剑的事罢了。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便也不再在这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多费心思。
  目光从那两具尸首上收回,右手轻轻向前一探。
  折柳当即便从那灰衣修士尸首旁的半空中折返而回。
  流光在当空划出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如同一片被晚风捲起的柳叶般轻盈无声,径直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剑身清亮如故,不见半点血色。
  三寸柳叶,一尘不染。
  陈舟將折柳在指间翻了一翻,隨即翻掌一收。
  飞剑便是当下化作一缕幽光,没入身体当中那处无形的先天剑窍,悄然隱去。
  做完这些,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肩后蹲著的那团黑色毛球上面。
  玄冠蜷在他的肩头,一双金黄色的猫瞳半眯著,好似方才眨眼间的那一场杀戮未曾惊扰到它半分。
  陈舟朝前面那两具尸首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去。”
  玄冠的猫瞳睁了睁,抬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循著他示意的方向瞅了一眼。
  旋即身形轻巧一纵,从肩头跳下。
  四只白爪落地无声,如同一团流动的墨影,几个起落便窜到了那两具尸首跟前。
  前爪翻翻拣拣,先是从褐衣修士的腰间扒拉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叼在嘴里丟到一旁。
  隨即又窜到灰衣修士身上,如法炮製。
  不过片刻功夫,两只寻常散修装物的袋子便是齐齐整整地摆在了陈舟的鹿背之前。
  陈舟也不多看,伸手將两只袋子收入自家的储物袋中。
  毕竟区区两个修为没什么亮眼之处的散修,身上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怕是能凑上百八十法钱便是多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既然送上了门来,不收白不收。
  收拾停当后,他从衣袖里取出一枚圆润小巧的丹丸,朝著已经蹲坐在鹿头上,正用一双圆溜溜金瞳打量自己的玄冠晃了晃。
  黑猫一见那丹丸,浑身的皮毛都顺溜了几分。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嚕的细响,尾巴竖得笔直,两只前爪在地上轻轻踏了踏。
  陈舟將丹丸朝下一拋。
  玄冠脖子一伸,张嘴便精准无误地叼住,咕咚一声吞入腹中。
  连嚼都不曾嚼上一下。
  自打前番陈舟炼成灵丹后,偶尔也会拿些品相不佳的开灵丹丟给这黑猫餵食。
  本意不过是瞧瞧灵丹对於此类灵兽有无效用,权当是试药罢了。
  倒不曾想,这狸奴服食了几枚之后,竟当真是越发聪慧了许多。
  不但能听懂陈舟的大半言语,似这般翻找搜尸的活计也能做得有模有样,比起那些下等的驭兽术操控之下的灵禽走兽来,只强不差。
  可唯有一桩,这狸奴开智之后,却是越发惫懒奸猾。
  每番差事做完,必要討赏。
  若是不给便赖在地上不走,一副撒泼打滚的模样。
  眼下这颗丹丸入腹后,玄冠果然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几个起落跳回陈舟肩头,蜷成一团臥了下来,低头舔了舔爪子上沾著的泥土,便又是闔上了那双金黄的猫眼。
  从头到尾,不曾多搭理他半分,那副理所应当的做派,活像是此间的主人而非坐骑。
  “你这贪嘴的惫懒货。”
  陈舟看著它那副吃了就睡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也就是命好,摊上了我。”
  “换做旁人家养著的小兽,怕是早就被丟出去自生自灭了。”
  玄冠的耳朵动了动,算是回应。
  隨即尾巴一卷,彻底將脑袋埋进了蓬鬆的肚皮里,全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陈舟也无心同一只猫置气。
  料理完这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此刻却是没有催动青鹿继续赶路。
  反倒是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四周密林的树冠,望向了远处高天上一个方向。
  面上那副方才杀人时的漠然神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凝重。
  先前他便察觉到了有人在窥探自己。
  最开始,他只当是身后这两个不开眼的蠢贼。
  毕竟这两人尾隨了他有一段距离,灵觉扫过去时感知到的窥视感,同他们方位吻合得上。
  可在折柳出鞘、那两人伏诛之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却並未隨之消散。
  反倒是依旧悬在极高极远的天穹某处,不远不近地笼罩著他。
  “先前怕是想差了,那般如芒在背的感觉,恐怕並非此二人所能带来……”
  陈舟暗暗想著,有所猜测。
  目光便那般落在空无一物的天际上,同时手指在膝上不住的轻叩,一副等候什么东西到来的模样。
  不多时。
  头顶的云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响。
  紧跟著,便有一道灵光从层云深处陡然穿破而出,如同一颗流星般拖著长长的尾跡,以极快的速度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坠落而来。
  光华极盛,將四周暮色沉沉的山林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陈舟眯了眯眼。
  灵光渐近,那股方才还模糊不清的气息便也越发清晰起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而且气机波动都不弱。
  那道灵光在距离陈舟约莫五六丈远的山道上方骤然一顿,光华散去。
  便见一座通体白玉骨架的精致法舟悬停在了半空当中。
  “法舟。”
  陈舟心头暗道了一声。
  先前隔得太远只是感知到了一股灵机波动,眼下近了才看清其全貌。
  白玉为骨、灵木为架,形制精雅,灵光护体……
  这等手笔,恐非寻常。
  正打量间,法舟的船栏一侧,已有三道人影前后跃下。
  足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各自以遁光託身,飘然落在了不远处的山道上。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子。
  面容不算绝色,可气度沉静清冽,落地时衣袂翩然,连带著带起了一缕极淡的花香。
  其身后左右各站一位男修。
  此番三人落定后,那佩刀青年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山道上那两具倒伏的无头尸首。
  眼角抽了一下,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面色却是变得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白净男子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落在陈舟身上的神色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描淡写了。
  为首的女子倒是比那两人都要来得自然大方。
  她看了一眼陈舟那副坐在鹿背,肩头还趴著一只酣睡黑猫的悠然模样,嘴角便是微微弯了弯。
  旋即拱了拱手,先行开口。
  “道友不必戒备,我等三人並无恶意。”
  说话间,她的视线不著痕跡地从地上那两具尸首上掠过。
  心头暗道了一声,好利落的剑,好重的杀伐心思。
  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温和依旧。
  “方才我等在空中乘舟路过此间,远远瞧见这两人似有不轨之举,本想出手助道友一臂之力。”
  她顿了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不曾想到,还未等我等落下来,事情便已了了。”
  “倒是我等少见多怪,不识道友手段了。”
  陈舟抬眸,淡淡瞧了她一眼。
  此女说话条理分明,语气不卑不亢。
  开口便先自报来意、解释缘由,既不摆架子,也不刻意討好。
  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加之先前观其灵机波动与法舟规格,此三人的来路显然非同寻常,犯不著平白开罪。
  如此想著,陈舟面上那层淡淡的戒备神色便收了几分。
  微微頷首,朝三人拱了拱手。
  “道友客气了。”
  “不过是两个不开眼的蠢物罢了,倒是叫几位见笑了。”
  语气平和,不远不近。
  既算是回了礼数,也算是给了台阶。
  只是谢过好意,陈舟便也不想同这些来歷非同寻常的人產生什么纠葛。
  淡淡笑笑,便是轻轻一拍青鹿的脖颈,其当下就是乖乖迈开了步子。
  转身便要走。
  “道友且慢。”
  女子快走了一步,出声唤住了他。
  陈舟控著青鹿停了下来,偏过头去,目光淡淡。
  女子见他愿意驻足,面上便多了几分诚意。
  她先是朝著自己的方向比了比手,继而分別指向身后的两人。
  “在下郑如玉,乃万象山弟子。”
  “此二位分別是承天宗的孟长卿孟师兄,以及青阳宗的赵慎之赵师弟。”
  万象门。
  承天宗。
  青阳宗。
  十二显之三。
  陈舟听闻此般来歷,心头一动,暗道果然。
  先前同那拾遗斋的老掌柜交谈时他便听到过这些个称谓,后面又特意搜寻了些这般信息,此刻已然有所了解。
  九道十二显,乃是此方界域中最为顶尖的修行宗门序列。
  九道在上,执牛耳者。
  十二显在下,却也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庞然巨擘。
  眼前这三人,虽然只是各自宗门的年轻弟子,可光是这份出身,便足以叫龙蛇山里那些散修仰望一辈子了。
  念头转过,陈舟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可面上却只是微微拱手。
  “原来是三位仙门道友,失敬。”
  “在下玄舟,只是这山里的一个散修罢了。”
  不提来歷,不述跟脚,只一个散修便打发了过去。
  郑如玉闻言放眼瞧他,显然是不信的。
  但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说道。
  “不瞒道友,我等三人此番受各自师门派遣,由中州远道而来,欲往景国永安城一行。”
  说到此处,她的面上便浮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苦笑。
  “只是初来乍到,於此间地界实在是两眼一抹黑。”
  “出门时师长虽也提了一嘴路线,可实在是这十万山的山势纵横交错,我等在里面转了数日,反而越走越偏了。”
  “故而见到道友这位本地的同道,便冒昧前来,想问上一声。”
  说话间,其人双目直直望向陈舟,语气诚恳。
  “不知道友可知永安城的方位?”
  本来即便是见得这般大派弟子也心头平静的陈舟,此刻却是驀然一动。
  转过身来,目光在三人的面上缓缓扫过。
  万象门、承天宗、青阳宗。
  十二显中的三家宗门,各遣弟子,远赴景国永安。
  这般阵仗,若说只是寻常的游歷採风,他自己都不信。
  三家各出其一,联袂同行,必有要事。
  而景国永安城附近,眼下能叫十二显弟子不远万里跑来的要事,掰著指头数也就那一桩。
  道藏洞天。
  此念一起,陈舟心头便也暗暗生出几分紧迫来。
  便如当初那位玄真公主所言,此地虽在散修当中是绝密,可对於那些玄奇手段层出不穷的上宗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
  “若是如此说来的话,那般地界怕是要比我先前预想当中的要更加热闹了。”
  陈舟心底默默盘算著。
  热闹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人多眼杂之处,澹臺晟纵然修为高深,也不敢肆无忌惮。
  坏在鱼龙混杂之下,什么样的角色都可能冒出来,变数亦將成倍增长。
  不过无论怎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会变。
  几番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面上那点思索的痕跡便也收得乾乾净净。
  陈舟看著面前的三人,改了主意。
  “倒是巧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隨和,不似先前那般疏离。
  “在下眼下,恰好也是要往景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