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黄天与旧人
  殿內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张让的脸色微微一变,隨即低下头去,不敢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汉灵帝盯著刘辩,目光复杂难辨。
  良久,他缓缓开口:
  “前几日,朕已遂了你的愿,罢免了赵忠。”
  “如今他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辩儿,莫要赶尽杀绝了。”
  刘辩一愣,隨即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父皇,儿臣有证据,一切皆为赵忠所为。”
  “不止是赵忠,还有封諝与徐奉。”
  汉灵帝沉默了。
  他没有继续问,更没有让刘辩说什么证据。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刘辩,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你知道赵忠跟著朕多少年了吗?”
  刘辩一愣:“儿臣……不知。”
  “二十三年。”汉灵帝的声音有些飘忽。
  “从朕还是解读亭侯的时候,他就跟著朕。”
  “朕入京继位,他鞍前马后;朕被那些大臣指著鼻子骂,他跪在朕身边陪著。这些年,他替朕办了多少事,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朕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看向刘辩。
  “朕知道他贪,朕也允许他贪。“
  “可他欺负你,朕就容不下他,所以,朕才罢了他的官。”
  “你现在告诉朕,他背叛了朕?”
  刘辩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父皇,儿臣知道赵忠是您的旧人,知道他侍奉父皇多年。”
  “儿臣没有要针对他的意思,但儿臣查到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他抬手,向后微微一示意。
  荀彧早已候在殿侧,低声一句“呈上”,曹操便捧著一只细长木匣上前,伏地双手奉过。
  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著两样东西:一张路籤,一封短札。
  刘辩先取那两张路籤,捏在指间,举到灯下。
  “父皇请看——天商会旧样路籤。”
  张让上前一步,接过路籤。
  那纸薄而韧,灯火一照,纸里隱隱浮出水印——“天商”二字的纹路极淡,却清楚。
  汉灵帝眉头微皱:“这是...天商会旧签?”
  刘辩不疾不徐:“路籤,是为行商过关之凭。旧样已废,按例都该回收销毁。”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可昨夜刺客入京,用的就是这种旧样。”
  “他们自己招了——若无此签,城门关隘不会放行,夜间巡卒也不会让他们过坊。”
  汉灵帝目光一沉:“他们如何得此签?”
  刘辩把路籤放回木匣,抬眼,一字一句:
  “旧样路籤当年更替时,曹嵩曹大人那里有过留存。”
  “但更多的旧签,不归尚书,不归太常,只归一处——”
  “赵忠。”
  刘辩又把那封短札拿出来:
  “这是荀彧先生想的计。”
  “我们把县狱內应、黑衣刺客分开关押,各给一份『认供』——不让他们认刺杀,让他们认『如何进京、从何处取签、谁给的路』。”
  刘辩把那封短札递到汉灵帝近前:
  “父皇请看这两份供词里同一处细节——”
  “无论是门閂的旧伤、狱卒的换班时辰、宫市摊位的暗號。”
  “都提到了两个名字。”
  “封諝与徐奉”
  “这不是他们串供。”
  “因为两人关在两处,中间隔著刀、隔著火、隔著曹仁的甲士,连一口唾沫都传不过去。”
  汉灵帝的眼神终於变了。
  那不再是“疑”。
  是“沉”。
  刘辩没停,转身一挥手:
  “把证人带上来。”
  殿门外立刻传来铁链轻响。
  先被押进来的,是那杜姓衙役,脸上青紫交错,膝一软就跪下去,额头贴地,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饶命!奴才……奴才是被封常侍的人逼的!奴才只管开门引路,不敢问、不敢不从……”
  第二个被押进来的,是一名天商会的掌签吏,手里捧著一叠旧样空签,伏地道:
  “回陛下,旧样路籤更替那日,曹大人按例回收销毁,唯独赵大人用『共管』名义收走的那批没有归还。”
  “那批纸水印、纤维、暗记,臣一眼便认得。”
  他抬头,眼里全是惧意,却还是硬声把话说完:
  “那批签……当年是赵忠亲手收走。”
  汉灵帝的目光在那叠旧签上停了片刻,眼神像被火烫过,正要开口——
  “再带一人。”
  殿门外脚步声更近。
  第三个被押进来的,是一名穿著皂衣的军吏,膝行入殿,额头叩地,声音不高却极稳:
  “臣,执金吾麾下巡夜校尉属吏,掌夜禁簿。”
  他双手捧著一册薄簿,簿角磨得发亮,显然是日日翻阅的旧物。
  刘辩抬手示意:“把你所见所记,如实说。”
  那军吏不敢抬头,只按簿上所录,一句句报出来:
  “自赵忠被罢免之后,禁中夜禁更严。臣奉执金吾令,巡察坊巷、验更禁出入。”
  “其间,封諝、徐奉二常侍——”
  他顿了顿,像怕直呼其名犯忌,还是硬著头皮继续:
  “——多次於夜禁后,自掖门出,持內牌通行,直往赵忠府邸。
  那军吏把簿册翻开,指著几行墨字,声音更清:
  “近十日內,共七次。”
  “隨行者皆著赵府私仆衣色,有一次还抬入一只小木匣,匣外裹布,似帐册或票契。”
  他抬手把簿册往前举了举:
  “夜禁簿上记得明白——出门的掖门值守、验牌的执戟郎、隨行人数、车马印记,皆可对照。”
  这不是“有人说”。
  这是执金吾的夜禁簿,是禁中规矩,是官家字口——一笔一划,都是朝廷自己的刀。
  刘辩这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汉灵帝,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案上:
  “父皇。”
  “旧签,是赵忠的手。”
  “夜访,是封、徐的脚。”
  “路与手,都在一处。”
  “如今证物、证言、官簿俱在——请父皇宣人入殿,当面问个清楚。”
  汉灵帝脸色从沉到青,再从青到白,最后一寸寸涨成铁红。
  他猛地一拍案几——
  “砰!!”
  案上的奏疏都被震得跳起。
  “好!”
  “好一个赵忠!”
  “朕念及旧情,不肯对其下死手。”
  “这赵忠倒是好啊,竟伙同外贼,伤我大汉太子,害我大汉忠良!”
  他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像从牙根里挤出来的:
  “朕的宫市、朕的县狱、朕的驛道——竟成了他们接贼的路!”
  “来人——!”
  殿外禁军齐声应诺。
  汉灵帝抬手一指,指尖发抖,却锋利得像要割人:
  “宣赵忠!”
  “宣封諝、徐奉——”
  “即刻入殿!”
  “朕要当面问问他们——”
  “这『黄天』,是要立在谁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