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章德殿问罪
  赵忠府上,正堂。
  案上摆著一盘残棋,黑子已被围死大半,白子还在步步紧逼。赵忠捏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今日心神不寧。
  他这几日被罢免,表面称病,暗地里却把门房、车马、钱库都换了一遍:该收的收,该藏的藏,该封的封——他不信太子真能把他掀翻。
  直到外头脚步声乱了。
  “父亲。”是他的义子赵宣,声音发紧,“宫里来人了。”
  赵忠心头一跳,转过身来:“谁?”
  “是……是执金吾緹骑。”赵宣的脸色发白,“执金吾的人,把府外那条街封了。”
  赵忠手里的棋子一抖,落在棋盘上。
  “章德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太子当殿呈证。旧样路籤、天商掌签吏、夜禁簿……县狱那衙役,全招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怒,是不信——
  “夜禁簿?”
  “执金吾的夜禁簿他也能拿到?!”
  他猛地站起,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第二反应才是怒。
  他抓起棋篓,砸在地上。
  “谁让你们把旧签留在府里?谁让封諝徐奉来得这么勤?!”
  赵宣跪下去:“父亲,是您要除太子,才让他们来。为了避嫌,您还专挑夜深……”
  赵忠眼里的侥倖彻底碎了。
  是啊。是他让那两个人来的。一次一次,深更半夜,从他府上出入。
  可是他从没想过要背叛大汉,他只想要杀那个该死的太子!
  赵忠忽然嘆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认命了。
  “父亲!”赵宣急了,“您快想想办法!您去见陛下,去见张让,去见——”
  “见谁?”赵忠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张让?他现在避我如避瘟疫。陛下?你以为禁军是谁派来的?”
  赵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忠低头看著那盘残棋,忽然笑了一声。
  “黑子已死,白子合围。”他喃喃道,“这盘棋,我输了。”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义子,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宣儿,你走吧。”
  赵宣一愣:“父亲……”
  “后门还有一条道。现在走,还来得及。”赵忠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案上,“出城,往东走。改名换姓,这辈子別再回洛阳。”
  赵宣看著那块令牌,又看著赵忠,膝下一软,重重叩下头去。
  “父亲!儿子去敲登闻鼓,去替父亲喊冤——”
  “冤?”赵忠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迴荡,“我赵忠贪了二十三年,害了无数人,杀了无数人,我有什么冤?”
  他笑声一收,盯著赵宣,目光冷了下来。
  “可我没想反。”
  “我跟了陛下二十三年,从他还是解读亭侯的时候就跟了他。”
  “那些人骂他、害他、想弄死他,是我跪在他身边陪著,是我替他挡著!张让那个老狐狸,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刨食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贪,我认。我害人,我也认。可他们说我想让黄天骑在陛下头上——放他娘的屁!”
  吼完这一句,他忽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席上。
  “走吧。”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重重叩了三个头,爬起来,抓起那块令牌,跌跌撞撞往后门跑去。
  赵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著那盘残棋。
  片刻后,门外传来甲冑碰撞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
  章德殿。
  赵忠被押进殿时,衣冠倒也整齐,只是额角有汗,眼里却还硬撑著笑。
  封諝与徐奉隨后而入,脸色比赵忠更白,进殿那一瞬,下意识去看张让——
  张让低著头,像没看见。
  汉灵帝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
  他没有先问罪名,只把那叠旧签往案上一摔。
  “认得么?”
  赵忠叩首:“陛下……臣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好。”汉灵帝冷笑,“那夜禁簿呢?”
  执金吾属吏上前,翻簿,报得清清楚楚:哪一夜、何更、掖门何人验牌、封諝徐奉几人隨行、车马印记为何。
  封諝先崩了,叩头如捣蒜:“陛下!奴才只是……只是去探望赵公,赵公病重——”
  汉灵帝一拍案几:“病重?病重到抬匣入府?!”
  徐奉嘴唇发抖,想喊冤,喉咙里却只挤出气音。
  赵忠抬起头,看著御座上那个人。
  二十多年了。从解读亭侯到九五之尊,他一直在旁边看著。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臣侍奉二十三年——臣纵有贪墨,也绝不敢通贼谋逆。”
  汉灵帝盯著他。
  那眼神里,二十三年的旧情还在,却被怒火一点点烧尽。
  “赵忠。”他缓缓开口,“你替朕挡过骂,替朕办过脏事,朕都认。”
  他声音猛地拔高:
  “可你敢把外贼引进洛阳——敢把刀递到朕的太子喉下——”
  “你就是要朕绝嗣,要朕亡国!”
  赵忠脸色终於彻底垮了,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句。
  汉灵帝抬手一指,指尖发抖,旨意却硬:
  “赵忠、封諝、徐奉——下廷尉狱!”
  “籍没家產,收捕党与!”
  “诛三族!”
  封諝当场瘫倒,徐奉嚎了一声,赵忠却像被抽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终於明白,旧情不是护身符。
  旧情,是绞索。
  三人被带了下去。
  汉灵帝闭著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刘辩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张日渐苍老的脸上,疲惫和复杂交错在一起。
  他想起父皇方才说的那些话——朕知道他贪,朕也允许他贪。可他欺负你,朕就容不下。
  二十三年。一个人跟了另一个人二十三年。
  这份情分,不是一句谋反就能抹掉的。
  但他不能心软。
  因为还有更大的风暴,在前面等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
  汉灵帝睁开眼睛,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说吧。”
  “太平道。”
  刘辩的声音沉稳下来,一字一字道:
  “朝中內应虽已伏法,但太平道仍在。”
  “张角在八州布局数十万信眾,隨时可能举旗造反。若不趁其未发而先制,待其势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汉灵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让朕怎么做?”
  “请父皇下詔。”
  刘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令各州郡严查太平道,捕其渠帅,散其信徒,断其粮草兵械。”
  “同时,徵调兵马,屯於洛阳周围要害之地,以备非常。”
  汉灵帝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不怕把事情闹大。”
  “儿臣怕。”刘辩坦然道,“但儿臣更怕,等到事情闹大的那一天,我们已经来不及怕了。”
  “辩儿,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
  刘辩一愣:“儿臣……不知。”
  “因为你像朕年轻的时候。敢说,敢做,敢赌。”
  汉灵帝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可朕也怕你像朕年轻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刘辩沉默了一息,然后叩首:
  “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但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父皇年轻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可父皇后悔过吗?”
  汉灵帝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看著刘辩,看著这个才十一岁的儿子,看著那双眼睛里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静和锐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复杂的欣慰。
  “好。”他说,“好。”
  他走回案后,提起硃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詔书。
  “张让——”
  张让急忙上前:“老奴在。”
  “擬詔。”
  “令各州郡,严查太平道,凡有聚眾传道、私藏兵械者,即行拘捕。渠帅以上,押送洛阳。”
  “令执金吾增兵洛阳十二城门,严查出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朕记得,何进带兵本事不错。”
  刘辩心里一动。
  汉灵帝继续说道:
  “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將军,命其调集兵马,屯於河內、潁川、陈留三地,隨时待命。”
  张让一边写,一边应诺。
  刘辩跪在殿中,听著这一道道詔令,心里那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於落下了半寸。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平道的刀,马上要出鞘了。
  而他,必须在刀出鞘之前,让这大汉的江山,站得更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