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亲友
  第三安全屋內,宋朝的远房表舅坐在沙发上,双手捧著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他面前站著三名工作人员,一名心理学专家,两名谈判专家,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
  “周师傅,您是宋朝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他现在走了极端,犯了法,但上头说了,只要他能主动投案,可以依法从宽处理。他的案子背后有冤情,法院会重新审理,那些害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心理学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
  “我们知道他受了委屈,他的遭遇我们也很同情。但是再大的冤屈,也不能用杀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如果他继续这么杀下去,就算法律能原谅他,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也撑不住。”
  “您是看著他长大的长辈,您的话他可能会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劝他投案自首。”
  表舅抬起头,看著对面墙上的单向玻璃。
  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
  也知道有人在录像。
  他攥紧了茶杯,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著工地上的水泥灰。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跟他好些年没联繫了。他妈走得早,他爸也不在了,他一个人在城里打工,逢年过节才会给我打个电话。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挺好的,从来不跟我说他受了什么委屈。”
  “前些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妞妞长高了,快上幼儿园了,他还攒了钱想给她装个画室。”
  表舅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说他女儿画画可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表舅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们现在让我劝他投案,我见了他说什么?说孩子別怕,法院会给你做主的?说孩子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法律迟早会还你清白?”
  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当年他被人打断腿的时候,法律在哪里?他被关在审讯室打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法律在哪里?他跪在法院门口磕头的时候,法律在哪里?”
  “现在他杀了人,法律来了。来抓他了。来让我劝他投降了。”
  表舅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谈判专家和心理学专家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尷尬。
  隔壁观察室里,周正清坐在监视器前,听著表舅的话,面沉如水。
  李诚站在他身后,也沉默著。
  他们都知道表舅说的是实话。
  但这实话,比任何假话都更让他们难堪。
  表舅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心理学专家反覆强调,宋朝如果继续抵抗,最终的结局是被当场击毙,连重新审理案件的机会都没有。
  “让他回来,我们可以帮他查清当年的案子,还他一个公道。他要是死了,这个公道就永远给不了他了。”
  表舅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
  “我愿意配合你们。”
  隔壁房间里,宋朝的初中恩师也点了头。
  这位头髮花白的退休教师坐在轮椅上,腰椎间盘突出让他几乎站不起来,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教过的学生里,宋朝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老实的。上课从不迟到,作业从不拖欠,別人欺负他他也不还手,只会蹲在角落里自己揉伤口。”
  “你们让我劝他投案,我可以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倔强的光。
  “我想问你们一句话。当年那些打断他的腿、把他关进审讯室、收黑钱判他冤案的人,你们要怎么处理。”
  “如果你们只是拿这些人做做样子,关两年就放出来,那我这张老脸,没脸去劝他。”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了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给老人。
  文件上盖著大红印章,內容是省纪律检查会对赵德海等二十三人违纪违法问题的立案决定。
  老人低头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我去。”
  老人出门后,一名年轻的谈判专家低声问身旁的同事。
  “他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別瞧不起我们。”
  同事沉默了一会儿。
  “换成你,你不瞧不起吗。”
  ——————
  当天傍晚,全罗省军区驻地內,三千名利刃队员集结完毕。
  操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迷彩服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方阵列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每一名队员都是从全军特种部队尖子中选拔出来的精锐,经歷过至少五年以上的实战淬炼。
  但此刻站在队列里,许多人的眼神里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接下来的对手,不是手持武器的敌人,而是一个能隔空操控血液的超凡者。
  一个能在瞬间杀死八名全副武装的利刃队员的觉醒者。
  一个杀了四十六个人后仍然逍遥法外的復仇者。
  常规作战经验在这种对手面前,几乎派不上用场。
  操场前方的临时讲台上,岳胜穿著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脸上的旧伤疤在夕阳下泛著狰狞的光泽。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整整三十秒,才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沉,没有拿稿子,也没有打官腔。
  “你们在想,一个农民工,把治安局杀穿了,把法院杀穿了,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现在要我们去抓他。你们觉得憋屈。”
  没人说话。
  但许多人的眼神默认了。
  “我也觉得憋屈。”
  岳胜的声音更沉了。
  “但有一件事,你们给我记住。”
  “这个叫宋朝的男人,他不是恐怖分子。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把他推进地狱的人。他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包括那个养了三年的女儿,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但这不是他杀人的理由。”
  岳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不管他有多冤,私刑就是私刑。今天他可以用超凡力量替自己报仇,明天別人也可以用超凡力量替自己报仇。如果法律变成谁有力量谁说了算,那这个国家就完了。”
  “所以我们要去抓他。”
  “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贪官污吏,是为了保护法律。”
  “虽然这个法律,有时候確实会让人失望。”
  操场上一片寂静。
  三千人的方阵里,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岳胜看著面前的队伍,忽然放缓了语气。
  “另外还有一件事。”
  “上头已经下令,所有跟宋朝案有牵连的涉案人员,包括当年打他的那三个混混,包括帮他妻子偽造证词的治安员,包括压他上诉材料的信访办工作人员,全部清查。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一个不落。”
  “这是事后补救。”
  “虽然晚了,但至少做了。”
  “等我们把宋朝抓住,那些害他的人,也会坐在被告席上。”
  “所以,从现在开始,训练。”
  岳胜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针对血系超凡者的战术科目,全封闭训练,为期十天。內容很苦,因为你们的对手是一根手指就能让你们心臟骤停的人。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十天之后,我们去会会他。”
  “解散!”
  三千人齐齐立正,军靴砸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响,震得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