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穷山恶水
  与此同时,宋朝来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叫石坎。
  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名字。
  它蹲在全罗省最北边的山坳里,四面都是石头山,能种庄稼的地还没有晒穀场大。
  穷。
  穷到年轻人全跑了,只剩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珠子跟著过路人的口袋转。
  但石坎村的人不觉得自己穷。
  他们觉得自己聪明。
  村口王家老三,在城里工地上把工友推下楼,偽装成安全事故,讹了老板二十万。
  村尾李家大小子,在省道边上撒钉子,专门扎过路货车的轮胎,等司机下来换胎的时候摸走车里的货。
  还有赵家那两兄弟,在外面当医闹,谁家病人死在医院就去谁家门口哭丧,不给钱就不走。
  石坎村有一句老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老实就得饿死。
  他们是真信这句话。
  村里谁家孩子出去打工老老实实挣了钱回来,没人羡慕,反而背后戳脊梁骨,说这孩子没出息,挣的是死钱。
  谁家孩子出去坑蒙拐骗发了財,全村人都竖大拇指,说这孩子有本事,脑子活泛。
  陈虎、赵刚、王强就是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
  三个人小时候一起偷村里小卖部的烟,长大了一起去城里当混混,后来被唐明收编,专门干打人的脏活。
  三年前他们回村过年,喝了酒跟人吹牛,说在城里把一个不长眼的农民工打成了废人,专门往裤襠踢,踢完了还踩了两脚。
  一桌人哄堂大笑。
  陈虎他爹陈老栓笑得最大声,拍著桌子说儿子有出息。
  赵刚他娘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打个人算啥,我们家刚子小时候还烧过人家柴火垛呢。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打断一个农民工的腰,跟踩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別。
  下等人活该给有钱人当垫脚石。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宋朝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著山坡上那片歪歪扭扭的石头房子,眼底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工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血跡乾涸之后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一块一块地贴在布料上,走起路来簌簌地往下掉渣。
  他已经很久没睡了。
  从治安局杀到云端大厦,从云端大厦杀到老周出租屋,从老周出租屋杀到老家属院,从老家属院杀到法院大楼。
  一夜之间,他杀了整整四十六个人。
  体力早就耗尽了。
  精神也绷到了极限。
  但他不想停。
  赵德海的记忆从他脑海里闪过,那个法官临死前说过,三个混混都在石坎村躲著,等风声过了再跑路。
  周正清派的人正往这边赶。
  他没多少时间了。
  宋朝抬起脚,踩著碎石铺的土路往村里走。
  鞋底磨破了,露出里面裹著血泡的脚趾。
  他感觉不到疼。
  心臟处的魂种在剧烈跳动,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胸腔里。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滚烫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
  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像是涨潮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四周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味,越来越浓。
  那是他身上溢出的血系力量,已经开始影响周围的环境了。
  村口屋檐下,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马扎上晒太阳。
  她叫刘翠花,七十三岁,是村里有名的“千里眼”。
  谁家来了陌生人,她第一个看见。
  谁家丟了鸡,她第一个去骂街。
  谁家儿媳妇跟人跑了,她能编出十七个版本的故事挨家挨户讲。
  此刻她浑浊的眼珠子正死死盯著宋朝破烂工装裤兜里露出的半截钞票。
  那钱是宋朝从张金山办公室拿的,准备给妞妞装修画室用的,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
  “哎,你是谁家的亲戚?”
  刘翠花开口了,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一边问一边站起来,眼睛根本没看宋朝的脸,只盯著他的裤兜。
  宋朝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问你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刘翠花急了。
  她迈著小脚噔噔噔追上来,伸手就要去拽宋朝的胳膊。
  手指刚碰到宋朝袖子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刺痛感从指尖扎进了她的手掌。
  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了皮肤。
  她“哎呦”一声缩回手,低头一看。
  手指头好好的,皮都没破。
  但那股刺痛还在,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胳膊,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血管里,正在顺著血管往心臟爬。
  “你、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刘翠花的脸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睛还是没离开宋朝的裤兜。
  那里面的钞票少说也有三四万。
  三四万。
  够她儿子在镇上赌一个星期了。
  够她买半年降压药了。
  够她过年的时候在村口摆三桌麻將了。
  她儿子前两天打电话回来,说城里治安局到处在抓人,三个在城里打工的后生躲在村里不敢出门,让她帮忙看著点,別让陌生人进村。
  她本来没当回事。
  现在看见这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不就是儿子说的那个杀人犯吗。
  电视上放过他的照片。
  头髮乱得像鸡窝,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穿的蓝色工装跟电视上一模一样。
  刘翠花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她想起儿子电话里说的另一句话。
  “妈,城里悬赏五十万抓这个杀人犯,要是看见他,千万別自己动手,先打电话报信。”
  五十万。
  她活到七十三岁,这辈子都没见过五十万长什么样。
  这五十万就站在她面前。
  而且这人看著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全是伤,走路都走不稳了。
  能有多厉害?
  电视上说的那些什么超凡能力,肯定是吹的。
  要真有那本事,至於被人打成这样?
  刘翠花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她没有拿手机报警。
  她转身跑回了自己家,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劈柴的斧头,又扯著嗓子冲隔壁院子喊。
  “狗剩!铁蛋!快出来!那个杀人犯进咱们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