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朕是皇帝
  赤云翻涌如血,两道人影悬於天际,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威压,一模一样的剑。
  空气凝成实质,压得剑台上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有两个陛下?!”雷无桀失声惊呼,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心剑,那手都在抖。
  司空千落脸色煞白,攥著银月枪的指节泛出青白:“这……这怎么可能?”
  萧瑟死死盯著空中那两道身影,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的手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与皇帝一模一样的人身上,竟散发著与皇帝完全相同的、为民伐天的决绝。
  连他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李寒衣向前踏出一步,手已按上剑柄,却被司空长风一把拽住。
  “別动。”司空长风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战斗。”
  齐天尘与晓梦落在剑台上,望著空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晓梦轻声开口,那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忧色:“天命竟能复製陛下的道……”
  齐天尘摇头,目光如炬:“不,它复製不了。它只是在用陛下自己的影子,困住陛下自己。”
  皇帝望著对面的“自己”,忽然低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冰裂声撕开死寂。
  “你要用朕来困住朕?”
  他缓缓抬手,解开冕旒。
  “陛下要做什么?!”
  司空千落惊叫出声。
  珠串垂落,撞击声清脆如铃,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冕旒从他手中滑落,坠向大地,消失在云层里。
  “他这是……”雷无桀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
  萧瑟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道身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解开领口的系带。
  十二章纹的冕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路都是天命的烙印,每一根丝线都是千年的枷锁。
  玄色龙袍从他肩头滑落,如夜色褪去,如枷锁崩碎。
  “龙袍……他脱了龙袍!”司空千落失声喊道,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寒衣的手从剑柄上鬆开,眼神复杂地望著那道白衣身影:“他要把自己从『皇帝』的壳子里,生生剥出来。”
  龙袍坠落,露出里面的白衣。那白衣素净如雪,没有纹饰,没有华彩,只有一尘不染的白。
  白衣皇帝抬眸,望向对面的“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澄明。
  “你学朕的剑,学朕的道,学朕的决绝——”
  他握紧天子剑,剑身嗡鸣,却不是战意,是呼应。“可你学不会一件事。”
  对面的“他”第一次开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什么?”
  “朕这一剑,斩的不是敌人。”
  皇帝举起天子剑,剑尖抵在自己心口。
  “他要做什么?!”雷无桀惊呼,猛地就要往上冲!
  萧瑟一把拽住他,那力道大得青筋暴起:“別动!”
  “可他——”
  “看清楚了!”萧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死死盯著那道白衣身影,“他要斩的,是他自己!”
  “朕斩的,是那个困在『天命之子』牢笼里的自己。
  是那个被气运推著走、被规矩绑著行、被苍天看著演的——皇帝。”
  他手腕猛地用力——
  剑尖刺入心口!
  “陛下!”齐天尘失声惊呼,那素来淡然的脸上满是惊骇。
  晓梦猛地踏前一步,眼中闪过罕见的慌乱。
  司空千落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雷无桀浑身僵硬,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李寒衣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萧瑟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瞳孔缩成针尖——
  没有血。
  只有一道裂痕,从他心口炸开,如蛛网般蔓延全身。那不是伤,是枷锁碎裂的声音。
  “咔嚓——”
  他身上的白衣,从裂痕处开始褪色。不是染血,是褪尽一切顏色,归於最纯粹的、最本源的白。那白如初雪,如明月,如他六岁那年仰望星空时眼底的纯粹。
  “这……这是……”雷无桀目瞪口呆。
  对面的“他”低头望向自己胸口。同样的裂痕,正在蔓延。
  “你……”他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朕斩的是自己,你自然也活不了。”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鬆。他望著对面的“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属於胜利者的怜悯。
  “朕说过,朕的剑,是万民之剑。可朕忘了说——”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朕的剑,也是斩己之剑。”
  话音落,他手腕一震!
  “咔嚓——!”
  对面的“他”从心口开始崩碎!那身影如琉璃碎裂,化作漫天光点,如星辰坠落,如萤火归巢。光点飘向他,融入他胸口的裂痕,那裂痕缓缓癒合——不是恢復,是新生。
  “成了……”齐天尘长舒一口气,那紧绷的身躯终於鬆了下来。
  晓梦望著那道白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芒。
  白衣皇帝立於漫天光雨中。他低头望著自己手中的天子剑,剑身上,倒映著一张脸。那张脸依旧冷峻,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阴霾,多了几分——赤子般的澄明。
  他抬眸,望向那株苍天之木。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天命,你的最后一局,朕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轻飘飘的语气,却带著一种比雷霆更重的分量,压得那株苍天之木都在颤抖,压得剑台上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雷无桀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司空千落怔怔地望著那道白衣身影。
  萧瑟鬆开拽著雷无桀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
  他望著空中那道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原来如此。”
  李寒衣转头看他。
  萧瑟望著那道白衣,一字一句:“他要斩的天,从来不在天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在他自己心里。”
  这时,万星匯聚,凝成三个大字——“你是谁”。
  那三个字悬於九天,如天问,如审判,如苍天在最后的时刻,终於向这个胆敢伐天的凡人问出那个最深的问题。
  星光如水,倾泻而下,照在皇帝的白衣上,照在他手中那柄天子剑上,照在他那张冷峻而从容的脸上。
  “朕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