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兔子苹果
  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午后。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外面是喧闹的医院走廊,里面却静得只剩下水果刀削皮的沙沙声。
  江辞坐在床边。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颓丧,怎么也遮不住。
  他手里拿著一颗红富士苹果。
  还有一把水果刀。
  那双平时敲击键盘如飞、焊接精密电路板都稳如磐石的手。
  此刻,却有些微的颤抖。
  沙沙。
  沙沙。
  果皮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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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断了。
  江辞眉头紧锁。
  他盯著手里的苹果,像是在对待什么极难攻克的科研难题。
  他试图把苹果切成块。
  然后,笨拙地,想要在那一小块果肉上,切出两个尖尖的“耳朵”。
  那是“兔子苹果”。
  温寧以前隨口提过一次:“我看日剧里,给病人都要切成兔子的形状,很可爱。”
  他记住了。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两人关係濒临破碎的时刻。
  他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討好她。
  来挽回一点点什么。
  温寧靠在床头。
  她看著他。
  看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高冷矜贵的江大校草。
  此刻低著头,跟一个苹果较劲。
  削皮,切块,雕刻。
  动作生涩,甚至有些滑稽。
  好几次。
  刀刃擦过指尖。
  温寧的心都跟著提了起来。
  想喊“別削了”,想喊“小心手”。
  但话到嘴边,又被那层名为“分手”的隔膜挡了回去。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江辞终於放下了刀。
  他把盘子递了过来。
  白色的瓷盘里,摆著四五块切好的苹果。
  氧化了一点点,泛著黄。
  至於那个所谓的“兔子形状”……
  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耳朵一边大一边小,有的还断了一半。
  歪瓜裂枣,丑萌丑萌的。
  如果是以前。
  温寧肯定会嘲笑他手残,会撒娇说“太丑了我才不吃”。
  但现在。
  她笑不出来。
  江辞端著盘子。
  並没有因为这盘苹果的卖相而感到窘迫。
  他的眼神很沉,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用牙籤插起一块。
  递到她嘴边。
  “吃点水果。”
  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甜的。”
  温寧看著那块丑陋的兔子苹果。
  视线模糊了。
  他在干什么?
  他在装傻。
  他在用这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告诉她:
  看,我还记得你的喜好。
  看,我愿意为你做这种无聊的小事。
  別走。
  好不好?
  【宿主。】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毫无起伏。
  【他在心软。】
  【这也是你心软的后果。】
  【趁现在,把盘子推开!告诉他你嫌弃!告诉他这种討好让你噁心!】
  【只要再狠一次,他就彻底死心了!】
  温寧的手指抓紧了被单。
  指节泛白。
  推开吗?
  只要一抬手,就能打翻这个盘子。
  就能打碎他最后的尊严。
  就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温寧看著江辞。
  看著他眼下的乌青。
  看著他递著牙籤、一直悬在半空、纹丝不动的手。
  那只手。
  曾经无数次把她护在身后。
  曾经在雨夜里给她撑伞。
  曾经在昨晚,死死抓著她不放。
  温寧闭了闭眼。
  心里的防线,溃不成军。
  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对著这样一个把心掏出来捧在你面前的人,她怎么能再捅上一刀?
  “……谢谢。”
  她张开嘴。
  声音很小,带著鼻音。
  一口咬住了那块苹果。
  脆的。
  甜的。
  汁水在口腔里蔓延。
  却混杂著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颗。
  两颗。
  砸在白色的瓷盘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江辞的手一抖。
  牙籤差点没拿稳。
  他看著她流泪。
  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放下了盘子。
  並没有去抽纸巾。
  而是伸出手指,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水。
  “不好吃吗?”
  他问。
  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的苦涩。
  “太丑了?”
  他看著盘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兔子。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第一次弄,没经验。”
  “別哭了。”
  他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著她的额头。
  像是一个安抚的姿势。
  也像是一个请求。
  “下次。”
  “下次我练练。”
  “一定给你削个好看的。”
  下次。
  这两个字,像是一个无形的承诺。
  他在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他们还有下次。
  还有以后。
  温寧嘴里含著那块苹果。
  哭得更凶了。
  她没法回答。
  没法说“好”,也没法说“没有下次了”。
  她只能顺从地吃下他餵的每一块苹果。
  把那些甜腻的汁水,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爱意和愧疚。
  统统咽进肚子里。
  哪怕这是鴆毒。
  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