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次能两稿全中吗?(四千字)
  王建国全部讲完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堂屋也被照得亮堂堂的。
  他连忙站起身:
  “光顾著讲了,都快到上课的点了。
  我上午还有两节课,得赶紧回公社中学去了。”
  “別啊,王老师!”
  许正村连忙站起来拉住他。
  “我们都不晓得咋子感谢你,啷个也不能让你空起肚子走噻,吃个早饭再走嘛!”
  “就是就是!”
  贺桂芬也连忙跟著挽留:
  “屋头还有鸡蛋呢,炒个鸡蛋,和著稀饭吃了再走吧?
  这么远的山路,別空著肚子骑车!”
  “不了不了,这高考恢復了,学生上学也有积极性了,我这当老师的哪能耽误?”
  见许家两口子实在热情,他补充道:
  “等高考完了,我再来好好吃一顿,到时候你们可別不招待我哈!”
  “那哪能啊?隨时来,隨时都招待!”
  许家两口子连忙应道。
  王建国拿起放在桌边的中山装,转头看向余文:
  “余文,你不是要去公社邮电所寄信吗?
  正好我回公社中学顺路,你坐我自行车后座,我带你一程。
  上午报名,可別去太迟了,到时候人挤著呢。”
  余文眼前一亮:
  “要得要得,那就麻烦王老师您了。”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快走吧。”
  王建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跟许家两口子和许心兰打了声招呼,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余文转身给许家三口道了別,快步走到院门,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
  王建国蹬起脚踏板,自行车便稳稳上了土路,朝著公社方向滚起了轮子。
  …………
  …………
  “嗯,这永久牌的二八大槓,就是结实,载上两个人、骑这么陡的土路也不含糊。”
  看著屁股底下稳如老狗的自行车,余文心里暗暗咂舌。
  “余文啊,之后你在核桃湾专心复习,咱们之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坐在后座观赏山间风景的余文,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应道:
  “誒,王老师您说,我听著呢。”
  “之前跟你说过,今天我特地跑这一趟,不光是给你讲志愿填报的事。
  也是给许家这丫头把把关、铺铺路。”
  王建国顿了顿,接著道:
  “你也晓得,你现在住的地方,是许家的院子。
  虽说吧,这是当时换工的时候说好了的,但人家许家两口子都是实在人。
  这年月,哪个家里不得紧巴著点过日子?能给你腾出一间房,管著你一日三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余文心里瞭然,轻轻点了点头:
  “王老师,我知道的。叔叔嬢嬢和心兰都对我很好,我都记著呢。”
  “你记著就好。”
  王建国欣慰地应了一声。
  “我今天特地这么早来,把高考这点事,也给许心兰讲的明明白白。
  一来,是这丫头上学时就肯用功,成绩也一直很靠前,是个好苗子。
  我当老师的,不能看著她有机会却抓不住。
  二来,也是给你行个方便。”
  前面的路平整多了,王建国也有空分神往余文这边看了一眼:
  “高考恢復的消息一出来,接下来这一个多月,你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安安心心复习,別的杂事,能少沾就少沾。
  你想啊,许家两口子水利工地的活,再有三天就干完了。
  等他们回来,看著院子里两个娃子要考大学,还能让你们把时间全花给挑水劈柴、下地送饭、打理自留地?
  虽然人家可能也是想著让你住的舒服点,能多费点心,带著心兰一起复习。
  但你得空的时候,还是得帮著人许家干点活。
  像挑水这种,只费力不费时间的活,就別让人家去干了。
  其他的你自己看著来。
  人家许正村从工地回来,又接著下地,还正赶上农忙,不容易的。
  將心比心,互相帮衬著点。”
  王建国语气和缓地叮嘱著。
  “我今天也算是把话,给许家两口子递到了。
  他们心里肯定也有数,你就安心住著。
  別太觉得不好意思,但也別自觉有点文化就端著架子。
  复习累了,累的只是脑子,你到时候帮著干活,反而能清醒清醒,人家的负担也轻了。
  別把活全让人家干了。”
  余文神色很是认真:
  “老师放心,我一定做到。”
  “这可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行的。”
  王建国接过话头,语气很认真:
  “投桃报李,人家给你方便,你也得给人家搭把手。
  许心兰这丫头底子不差。
  但她要是光靠高中那点课本,复习不出太多名堂。
  你手里有我给你的那些资料,复习的时候多带带她,书也借她一起看。
  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多给她讲讲。
  一来是还了人家的情。
  二来,两个底子不错的一起复习,互相討论,进步得也快嘛。”
  “我知道了,王老师,您放心。我会跟她共同进步的。”
  余文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说话间,自行车已经拐过两道山弯。
  公社街道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了。
  邮电所为了方便住得比较偏的生產队成员,就设在公社街口。
  不一会,王建国便把车子稳稳停在邮电所的木门前边。
  “今天真是谢谢王老师了。”
  余文从后座跳下来,神色真诚地认真感谢道。
  “报名的事別耽搁,寄完信就赶紧回去。今天报名的人肯定多。
  预填报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別瞎填,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反正考完后才是正式填报。”
  “哎,我记住了,王老师。”
  “行,那我去学校了,一会儿还有两节课。”
  王建国朝他点点头,蹬起自行车,就顺著街道,往公社中学的方向骑过去了。
  余文站在原地,目送王建国离开。
  直到他骑车的身影拐过巷道,余文才转身朝邮电所走去。
  邮电所里还是老样子,业务员正拿著抹布,使劲地擦著柜檯。
  之前余文来过几次,也算是在这混了个脸熟。
  业务员大妈瞧见有人来了,一抬头,也认出了他,热情地主动打著招呼:
  “小余同志,又来寄信啊?这次还是寄到省城?”
  “王嬢嬢早,这次一封寄省城,一封寄到市里。”
  余文笑著应了一声,把两封信递了过去:
  “麻烦都办掛號哈。”
  “要得,马上就好。”
  王大姐接过信封,先看了看收信地址。
  一封是《川蜀文学》编辑部,一封是《嘉陵江文艺》编辑部。
  “又是给编辑部寄的稿子哇?你这娃是真有本事!
  上次那篇薄的稿子都一下就中了,这次信封厚了那么多。
  我看吶,这次一定也能中。”
  她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给信封敲上掛號戳,又拿出登记簿让余文签字。
  “能中当然好啊,我就借嬢嬢吉言咯。”
  余文一边笑著回话,一边拿起笔签字。
  签完字,他摸摸兜里仅剩的两毛钱,有些犹疑地问道:
  “王嬢嬢,两封掛號信,一共要多少钱?”
  “哎,给编辑部的稿件,不用贴邮票,收个掛號费就行。
  一封6分,两封一共一毛二。”
  还行,够用。
  余文鬆了口气,掏出一毛两分钱递了过去。
  他看著王大姐把两封信放进旁边的邮袋里,放下心来。
  走出邮电所大门,见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余文快步地往核桃湾生產队的方向赶。
  顾不得体力消耗了,他步子迈得极快,也没有在半路休息或者放缓速度。
  估摸著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能遥遥看见许家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了。
  院坝的篱笆门虚掩著,看来许心兰还没走。
  余文推开院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许心兰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
  她面前整整齐齐地摆著户口本、高中毕业证。
  还有早上王老师讲志愿和学校时,她记著笔记的那个小本子。
  她手里拿著块乾净的帕子,正仔仔细细地擦著钢笔。
  听见院门响,她立刻抬起头。
  看见是余文,她眼睛亮了亮,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信寄出去了?”
  她犹豫了下,又问了句:
  “是你寄给编辑部的新作品吗?”
  她的语气有些犹疑,声音也放得很轻。
  “嗯,前些天又有了点灵感。”
  许心兰的音色很柔润,很有质感,余文挺乐意和她聊天。
  “看你这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这是……在等我一起去大队部报名?”
  余文挑挑眉毛,有些惊奇,刚才她显然是在等人的样子。
  “嗯。”
  她坦然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王老师早上不是跟我们说,今天报名的人肯定多吗,去晚了要排很久的队。
  你报名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她今天穿了件乾净的蓝布褂子,柔顺的头髮像是昨晚洗过,在太阳下泛著润泽的光。
  看著光彩照人的她,余文琢磨著要不要回屋,去换件新点的衣裳。
  想想时间已经不早,还是算了。
  “那正好,我也打算赶紧过去,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你检查一下你自己的材料,没问题就走?”
  “嗯,我都检查好了。”
  许心兰把桌上的材料一一收进布包里。
  两人收拾妥当,锁好堂屋的门,推开篱笆院门,顺著坡往下走。
  刚走下院坝的土坡,就看见核桃湾生產队的队长许茂才,正拖著身子,气喘吁吁地从坡下往上爬。
  抬头看见他们俩,许茂才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赶紧停下脚步,挥著手里的旱菸袋,大声招呼道:
  “哎哎,余文、心兰丫头,你们俩这是要去大队那边报名吧?”
  “是啊,许队长,我们正准备过去呢。
  你这是准备去哪啊,怎么这么急?”
  看许茂才满头大汗的,汗都堆到脸上的横肉里了,余文有些奇怪。
  “哎呀,我就是专门过来找你们的。”
  许茂才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脸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大队部今天都快挤爆了,嘖嘖嘖。
  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了,好傢伙,估计全是来报名的。
  我在大队那边人面熟,跟会计、支书都熟得很。
  走,我领著你们去,办手续快得很。”
  他说著,又转头看向许心兰:
  “心兰丫头,你昨天下工的时候,托你王婶跟我说,想请上午的假,要去报名是吧?”
  许心兰连忙点点头:
  “是啊,许队长,麻烦您了。”
  “麻烦啥子?这是好事啊!”
  许茂才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別,放开嗓子:
  “广播里不都说了嘛,12月份就要高考了。
  就算往12月底算,这也没多久了呀。
  更別说,要是到时候12月初就得去考,时间得紧成啥子样哦?
  我还听说有个啥子初考,还得先筛一道。
  你还惦记著下地挣工分?
  我都跟记分员打过招呼了。
  打今天起,你就不用去那红苕地里了,就在家好好复习啊。
  工分我给你记著呢,按满勤算。
  这可不是我假公济私哈。
  你们是不晓得,咱们核桃湾生產队这十几年,连个中专生都没出过啊!
  要是这次,咱们核桃湾生產队能出个大学生,那可比啥都强,几个工分算啥子?
  有谁不服,让他找我说道,你就放宽心复习,这点儿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许心兰不敢置信地连忙摆手:
  “许队长,这怎么行?
  我不去下地,怎么能拿满勤的工分……”
  “有啥不行的?”
  许茂才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之前你去考大队的民办教师,不是得了第一名吗?
  虽然没去著,但你这底子,在咱们核桃湾也是掐尖尖儿的啊。
  你只管安心复习,要是能考上大学,可就不光是你们许家光宗耀祖嘍。
  咱们整个核桃湾生產队,都跟著沾光。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
  你放心,要是还有谁敢瞎嚼舌根,我第一个上去揪他嘴巴子。”
  许心兰又感动又忐忑,只得深深朝许茂才鞠了一躬:
  “谢谢许队长,太谢谢了!”
  “谢啥子,应该的。”
  许茂才脸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角余光却偷偷瞄了眼旁边的余文。
  见余文正笑呵呵地看著,显然是乐见其成的样子。
  他心里顿时鬆了口气。
  他昨天陪著大队支书陈友田来许家看余文,陈友田那点心思,他哪能看不出来?
  那老东西,又是给满勤工分,又是给安静房间,明里暗里鼓动余文搬到大队部去住。
  这能安的啥子心思?
  不就是想把这颗好苗子,从他核桃湾生產队挖走吗?
  这哪还要得啊?
  余文可是实打实的大学生种子,文章都登省报了。
  现在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有出息的年轻人,又恰巧住在他核桃湾生產队。
  他要是连这么个香餑餑都看不住,让人家挖到別的地方去了,那还了得?
  昨晚上他琢磨明白,许心兰要请假报名高考,只请半天怎么行?
  他乾脆直接给她放全假,工分照记。
  到时候,这俩娃天天在一个院子里一起复习,朝夕相处的,余文还能跑到大队部去住?
  当然,要是许心兰有充足时间复习后,还真考上了大学,那可就是好上加好了。
  想到这里,许茂才不禁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强行忍住,才转头看向余文:
  “余文,我正想跟你说呢,你户口不在咱黄泥公社,按规定,异地报名得有生產队担保。
  这事你別操心,我来!
  我用核桃湾生產队队长的身份给你作保。
  你品行端正,是咱们公社中学的优秀毕业生,绝对绝对符合报名条件。
  你也把心放宽,有我担保,大队部那边绝对没问题!”
  这么贴心?
  余文闻言,也连忙道了声谢:
  “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谢谢许队长,帮我这么大的忙。”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许毛才笑得合不拢嘴:
  “走,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部,有我领著你们,保准10分钟就把手续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