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宴会终端
  宴席进行到一半,王县令起身宣布暂且休憩片刻,让诸位宾客到庭院中散步消食,赏赏月色。
  僕从们端上瓜果茶点,摆在廊下的长案上,供人自取。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有人去廊下喝茶,有人去花园散步,也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宴客厅里的觥筹交错声渐渐被庭院中的虫鸣取代。
  陈灼注意到谢安石朝谢芷微使了个眼色,父女俩一前一后地往花园深处走去。
  谢安石的步伐急促,谢芷微跟在后面,始终落后半步,像一只被线牵著又极力往后拽的风箏。
  “陈教习,我去那边透透气。”
  陈天生忽然起身,目光追著谢家父女的背影。
  陈灼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坐下。”
  “可是……”
  陈灼默默嘆了口气,自己这个便宜父亲怎么现在还没盘明白现状。
  “你现在跟过去,能做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道:“谢家主正在气头上,看到你只会火上浇油,你要帮谢小姐,就先学会沉住气。”
  陈天生攥紧拳头,但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那我该怎么做?”
  “等著。”陈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我先去看看。”
  他端起一壶新沏的茶,装作隨意走动的样子,沿著花园的石径慢慢踱去。
  县衙的花园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几株老梅斜倚墙角,虽不是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
  陈灼绕过假山,在一丛茂密的木槿花后面听到了声音。
  是谢安石,语气焦灼得像被火烤:
  “芷微,你方才为何不主动一些?宋院长虽然推辞,但你若能多说几句话,或许他便会改变主意。”
  此刻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你,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一句,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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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
  谢芷微的声音清冷。
  “宋院长已经拒绝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女儿,眼神里没有半分鬆动,您觉得我多说几句话,就能让他改变主意吗?”
  “那你也该试试!你知不知道?”
  谢安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沙哑:“你知不知道王家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若是这个月再谈不拢,他们就要强行收购谢家的矿脉。
  那矿脉是你祖父一辈子心血,是谢家的命根子,王家给的价格,连矿脉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不是收购,是明抢!”
  谢芷微沉默了一瞬。
  “所以您就想把我送给宋院长,换取他的庇护?”
  “不是『送』,是为你的终身著想!宋知远是盛天府来的天才文人,年纪轻轻便是一院之长,虽然他早有女儿,但根据可靠消息她原配早已去世。
  你若能跟了他,不仅谢家有救,你自己也有个好归宿——”
  “父亲。”
  谢芷微打断了他,“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您是知道的。”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安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被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还在想那个陈家小子?陈天生!一个被家族赶出来的弃子!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娶你?拿什么来护你?”
  说到这里,他语气委婉了起来。
  “芷微,你不要被那些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这个世道,没有实力,感情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至少不会把我当成交易的筹码。”
  谢芷微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轻语弓一样,沉默又破防。
  木槿花丛后面,谢安石沉默了。
  谢芷微也没有再说话。花园里只剩下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灼端著茶壶,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对谢芷微多了一份敬意。
  回到廊下时,陈天生立刻凑了上来,眼神急切:“怎么样?她说什么了?”
  陈灼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谢小姐很有主见,她在你这件事上,没有鬆口。”
  陈天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有欣喜,有心疼,更多的是愤怒,是对自己无力改变现状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陈灼拉到廊柱后面。
  “陈教习,之前在酒楼你敢跟王家叫板,我信你,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而决绝。
  “我和芷微,早已私定终身。”
  这事陈灼早就从墙根底下听来了,但此刻他只能装出惊讶的表情:“什么时候的事?”
  陈天生靠在廊柱上,望著头顶的月光,
  “那是在三个月前,我离开盛天府后,一路流浪到青山县,身无分文。是她在城外施粥时看到了我,给过我一碗粥。”
  “等等!”陈灼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她不是好几年没有离开过后院了吗?”
  陈天生瞄了他一眼,“只要不进入家族正堂都不叫离开后院。”
  隨后他又继续说道:“后来我找到一份跑腿的活计,偶尔替人送东西进谢府,就这样又见到了她。”
  “一来二去……她说她不嫌弃我,说我是被家族赶出来的也好,一穷二白也好,她都不在乎。”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却连握住心爱之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一个人什么都不图你,就图你这个人。”
  陈灼没有说话。
  片刻后,陈天生抬起头来,嘆了口气:
  “谢家现在走投无路,私下接触了妖族。”
  陈灼的眉头皱了起来:“妖族?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我自有渠道,谢家掌握了一种矿脉,可以中和霸道功法中的负面作用,王家盯上了这个,不断施压,而妖族也顺势联繫上了谢家……”
  “这事一旦暴露,谢家就是人族公敌。”陈灼沉声说道。
  “我知道,所以芷微今晚才会被她父亲带来赴宴,谢安石想赌一把,赌宋院长会接纳芷微,从而给谢家一条生路,但他赌输了。”
  “索性他赌输了。”
  “对!”突然他一把抓住陈灼的手腕。
  “陈教习,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就是谢家真的出事,求你一定要护住芷微,你的身手我见过,你比我强,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
  陈灼看著他,想起十年后那个沉默寡言、总是板著一张脸的父亲。
  十年后的陈天生从不在他面前提过去的事,从不讲他和母亲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原来如此。
  他也算是明白啦为什么宋知远会接受谢摇音这个人,原来都在这里等著呢
  “你自己呢?”陈灼问,“你可是盛天府陈家的人。”
  “弃子罢了!况且,陈家远在盛天府,远水解不了近渴,等陈家的消息传到青山县,谢家早就没了。”
  陈灼沉默良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但他没有说更多承诺的话,主要是他也有些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
  陈天生却没有管这些,鬆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大步走进花园深处。
  陈灼看著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廊柱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陈灼回过头,看到周文渊端著两杯酒,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陈教习,方才在宴席上未能正式认识,在下周文渊,在县衙当个小小的书吏。这杯酒,敬陈教习。”
  他递过一杯酒,姿態放得很低。
  陈灼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周书吏客气了,您伺候县令大人多年,才是真正的老资歷。”
  “哎,什么老资歷,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
  周文渊笑著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
  “陈教习今日在聚酒楼的事跡,周某略有耳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色,连王家的管事都敢硬碰,实在是让人佩服。”
  “周书吏过奖了。当时不过是年轻气盛,事后想想也有些后怕。”
  “后怕也好,不后怕也好,敢站出来的人总归是少的,这青山县里,像陈教习这样的人不多。”
  周文渊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远处的王仲庭,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大多数人嘛,要么是王家的走狗,要么是装聋作哑,像周某这样的小角色,更是只能缩著脖子过日子。”
  陈灼没有接话。
  周文渊又笑了笑,像是不经意地说:
  “不过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用处,比如县衙里有些消息,大人物们未必会在意,小角色却能听到一二。”
  “陈教习若是有什么需要打听的事,不妨来县衙找周某坐坐,旁的帮不上,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
  他举杯致意,然后转身离开,继续端著酒壶去给別的宾客斟酒。
  他的背影依旧弯著,步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寒暄。
  陈灼看著他的背影,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狐狸。
  十年后的周文渊能当上县令,果然不是偶然。
  他现在就在布局,就在投资。
  他把每一个可能成为变数的人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给出最恰当的帮助,不求回报,只求一份人情。
  而这份人情,日后总是要还的。
  陈灼將空杯放在廊柱上,正打算回宴客厅,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知远独自站在庭院的东南角。
  那是一处高出地面三尺的石台,台上种著一株老松,松下有一方石桌。
  宋知远负手而立,仰头望著天上的月亮,身形在月光里显得有些孤峭。
  陈灼走近时,看到宋知远手中还捏著那张“噬”字拓片。
  他的手指正沿著那个古字的笔画缓缓摩挲,像是在触摸某种久远的记忆。
  “宋先生。”
  宋知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似乎並不意外陈灼会来找他。
  “陈小友,方才宴席上,王仲庭拿出这张拓片的时候,你表情变了一下。”
  他转过身,將拓片放在石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陈灼,“小友认识这个字?”
  陈灼心中一凛。
  他忘了宋知远也是老江湖。
  这些年在盛天府摸爬滚打出来的文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態,旁人或许不会在意,但宋知远一定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选择如实回答:“之前在別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
  宋知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灼拿过拓片,仔细感应。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但转瞬即逝。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发现了“噬”字文术的另外几种进阶用法。
  想抓又抓不住。
  “看来得通过原本才能真正的领悟其中的奥秘。”
  “你怎么了?”
  宋知远的声音將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陈灼鬆开手,拓片落回石桌上。
  “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体內翻涌的文气。
  “只是觉得这个字……很特別,越看越觉得里面藏著很多东西。”
  宋知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能被王家拿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简单。”
  “这种刻法,我只在盛天府见过一次,那是从一处遗蹟中出土的古物残片,上面的文字与这个如出一辙。”
  “王家先祖或许曾经进入遗蹟,或者至少找到过遗蹟的某个入口。”
  听到遗蹟两个字,陈灼內心波涛汹涌。
  青山遗蹟,居然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现踪跡了吗?
  而这神秘刻石居然是青山遗蹟中產出的。
  那它为什么会在当初那批货物中,最终落到宋知远手中,流到自己这里。
  这一瞬间,陈灼好像发现了这场风暴的关键点。
  那就是这块刻石!
  这个神秘的“噬”字文术。
  如果是这样的话,陈灼脑海中思绪继续发散。
  王家掌握了“噬”字文术,使用这个文术是有代价的。
  那么就要寻找消除代价的方法,就和自己得到文术时一样。
  既然王家如此针对谢家,那么答案呼之欲出。
  谢家掌握的矿脉是源石矿!
  而十年后,王家衰落,谢家消失,宋知远依旧守著文院,周文渊当上了县令。
  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灼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宴客厅里传来了王县令的声音:“诸位,下半场宴席马上开始了,请各位回座。”
  宾客们纷纷从庭院各处往宴客厅走去。
  宋知远拍了拍陈灼的肩膀:“走吧,剩下的,回去再说。”
  他率先迈步朝宴客厅走去。
  陈灼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刚那转瞬即逝的气息仿佛还在上面。
  宴客厅中,下半场宴席已经开始。
  觥筹交错间,气氛却比上半场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仲庭频频举杯,笑容满面,但每次目光扫过谢安石时,眼底都会闪过一丝冷意。
  谢安石则是埋头喝酒,偶尔抬头,眼神中满是绝望。
  谢芷微依旧低著头,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陈天生没有回座。
  陈灼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发现他站在廊柱后面,正与谢芷微隔著半个厅堂遥遥相望。
  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匯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那一眼里,似乎有太多不能说出口的话。
  陈灼坐回自己的位置,发现身旁的顾青娥正在用筷子戳碟子里的一块糕点,戳得千疮百孔。
  “怎么了?”他低声问。
  “无聊。”顾青娥扁了扁嘴,“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好无聊。明明每个人心里想的东西都不一样,嘴上却说著一模一样的客气话。”
  陈灼忍不住笑了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当然。”顾青娥抬起头,目光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比如那个王仲庭,他每次笑的时候眼角都不动,一看就是假笑,还有那个谢家主,他一直在喝酒,但嘴唇在发抖,那个漂亮姐姐更奇怪,她明明很难过,却一直保持著微笑。”
  她顿了顿,忽然问:“陈教习,那个漂亮姐姐是被她爹推出来当礼物了吗?”
  陈灼的笑容微微一滯。
  “差不多吧。”
  就在这时,王仲庭忽然站了起来。
  “诸位”
  他满面笑容地走到场中央,手中端著满满一杯酒。
  “今日宋院长远道而来,王家无以为敬。恰好前些日子收到一批上好的茶叶,是城外青山深处所產,云雾滋养,采於清明之前。
  王某想著,明日请宋院长到王家茶庄一敘,品品这青山云雾茶,顺便让宋院长看看王家收藏的几件古物,宋院长是识货的人,或许能帮王家看看那些东西的来歷。”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宋知远身上移到谢安石身上,然后缓缓收回。
  “正好,谢家主也在,谢家主对茶道颇有研究,不如同去?”
  谢安石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
  酒液洒出来,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王仲庭这哪里是请茶?
  这是最后的通牒。
  谢安石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好。”
  王仲庭满意地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
  陈灼看著这一幕,默然无语。
  明日。王仲庭说的是明日。
  今夜之后,留给谢家的时间便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
  宴席散场时,已近亥时。
  宾客们陆续离去。
  王仲庭被几位富商簇拥著走出县衙,笑声爽朗。
  王县令亲自將宋知远送到门口,又是一番客气寒暄。
  谢安石带著谢芷微匆匆离去,身形佝僂。
  陈天生跟在后面,隔著一条街的距离,目送谢芷微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陈灼和顾青娥陪著宋知远往回走。
  夜风吹过县衙门前的大街,吹得路边的灯笼摇摇晃晃。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石板路上只有三人错落的脚步声。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小友。”宋知远忽然开口,“你觉得王仲庭此人如何?”
  陈灼想了想:“笑面虎。他在宴席上的每句话都有目的,每个笑容都有分寸。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
  “还有呢?”
  “还有。”陈灼顿了顿,“他今晚看上去一直在试探您,但他真正的目標不是您,是谢家。”
  “您只是他拿来掂量谢家分量的秤砣。他让谢安石亲眼看著您拒绝了谢家的示好,就是要断掉谢家最后的希望。”
  宋知远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到文院后,宋知远先去安顿顾青娥。
  小姑娘走到房门口时忽然回过头,看了陈灼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说了句“陈教习晚安”,便关上了房门。
  陈灼站在庭院里,將宴席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王家有“噬”字刻石拓片,但无源石,所以无法大量修炼。
  谢家有源石矿脉,但无权势,所以无力对抗王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王家盯上。
  王家要吞谢家,谢家要自保,碰巧妖族找了上来。
  他在思索自己能在这场风波中收穫什么。
  这里是不可知域,实物能带出的概率不大,关键是要信息和知识。
  就比如他刚掌握的空字文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