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顾青娥的心事
  县衙后堂,灯火同样未熄。
  王仲庭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他刚送走几位前来巴结的本地富商,心情不算差。
  在宴席上虽然没有完全摸清宋知远的底,但他至少確认了一点。
  这位新来的文院院长不会公开站在谢家那边。
  对他来说,这个结果已经足够他向王家交差了。
  至於其他,他还想多当几年县令,多享受一下文脉加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周文渊。
  他依然穿著宴席上那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手中端著一个漆盘,盘中放著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王县令深夜操劳,周某自作主张,送壶酒来。”
  王仲庭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了笑意。
  周文渊是他这几年新发掘的一个人才,有能力,有实力,脑子也很灵光。
  最重要的是能在细枝末节上懂他的心意。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想將下一任县令传给他。
  可惜这种事情不是自己一个小小县令能决定的,甚至朝廷的话也不太管用。
  “周书吏倒是有心了。不过这个时候送酒来,怕不只是为了让我解乏吧。”
  周文渊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在王仲庭对面坐下,替两人各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开口:
  “今晚宴席上,周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宋院长带来的那位年轻教习在王先生拿出拓片的时候,表情变了。”
  王仲庭把玩玉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
  “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周某向来观察细致,那一瞬间绝对不会看错。”
  王仲庭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又是一个麻烦事,有能力的人有时候就这点不太好。
  能发现太多常人无法发现的细节。
  他冷笑了一声:“盛天府来的教习,认识几个古字,有什么稀奇,宋知远自己不也认出来了?”
  他试图將这件事情就此扯过,本来就和他们没有太多关联的事情。
  结果周文渊依旧不依不挠。
  “不一样,宋院长是『辨认』,那位陈教习是『认识』。辨认是学问,认识是经歷,王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二者的区別。”
  听到这话,王仲庭的眼神终於认真了起来。
  他可以容忍意外出现,但是这种关於王家基业谋划的事情绝对不能出意外。
  关於刻石的事情在王家可是严格保密的。
  他也是当上县令之后才知晓的。
  而眼下隨隨便便一个人都知道刻石的存在。
  那王家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岂不是一个笑话?
  想到这里,王仲庭挥了挥手。
  “让阿四去去盯著那个陈教习,他的敛息术在县城里数一数二,不会被发现。”
  “如果那个姓陈的有什么异动,就让阿四自行处理,不必留手。”
  阿四是县衙培养的一位序列八武师,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虽然同级比的武者比不上文人,但跨一序列就不一样了。
  能越级击杀的依旧是少数。
  周文渊垂下眼帘:“是。”
  隨后,低头离开了这里。
  出来后,他找上了阿四,详细说了一下任务细节。
  “遵命,定不负所托!”
  听完后,阿四转身欲走,周文渊叫住了他。
  “慢著!此物你暂且收好,关键时刻可用。”
  周文渊递过去了一个他自製的文符“战”。
  阿四接过后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中。
  ……
  文院內,陈灼正想著事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宋知远。
  “陈小友,来书房一趟。”
  书房中的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
  宋知远坐在案后,將那张“噬”字拓片平铺在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沿。
  “王家今晚不会动手。”他开门见山,“最迟明天。谢家撑不过去的。”
  陈灼在他对面坐下:“您怎么判断的?”
  “王仲庭不是那种会把决战拖到后天的人。”
  宋知远的目光落在那张拓片上,有理有据的分析著:
  “他今天在宴席上做了三件事:试探我的立场、向所有人展示王家的实力、断掉谢家最后的希望。
  “三件事都做完了,他没有理由再等。明天请谢安石去茶庄,要么谢安石当场签字画押交出矿脉,要么,撕破脸。”
  宋知远的语气很少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个和他无关的事情。
  “您会帮他们吗?”
  宋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会帮道理。”他说。
  陈灼没有追问,因为他听懂了。
  宋知远不会为了谢家主动出手,这是谢家自己选的路。
  但宋知远也不会坐视王家仗势欺人、滥杀无辜。
  他的立场不是站队,而是站在道理的一边。
  “明天,你要小心。”
  “王仲庭在宴席上看了你好几次,你今日在酒楼落了王家的面子,他不会轻易罢休。”
  “虽然你顶著文院教习的身份,他明面上不会动你,但暗地里就不好说了。”
  陈灼点头:“我明白。”
  宋知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陈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回过头,看到宋知远正低头看著那张拓片,眉宇间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宋先生?”
  “没事。”宋知远摆了摆手,“只是觉得……有些路,走起来比看上去要难得多。”
  陈灼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是文院的事,是谢家的事,还是別的什么事?
  但他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陈灼轻轻带上房门,走进庭院。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著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著膝盖坐在他门前的台阶上。
  “顾姑娘?”
  顾青娥抬起头。
  陈灼看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著。”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了白天那种小大人的神气:“刚才我去找我爹,在门外听到他和陈天生在说话。他说……谢家可能会出事。”
  陈灼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